苏婉清下定决心后，没有选择隐瞒。
这日，她将林老爷子、老夫人、林焱都请到了正厅，郑重其事地跪在了二老面前。
“父亲，母亲，夫君，” 苏婉清的声音清晰而平静，却带着决心。
“婉清有一事，恳请应允。婉清……想为苏家，为我的父亲，翻案雪冤。”
“什么？！” 林老爷子手中的茶盏差点脱手，脸上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
林老夫人更是倒吸一口凉气，手中的佛珠都忘了捻动。
“婉清，你……你可想清楚了？！” 林老爷子声音发紧。
“那可是先帝朝定下的案子！牵扯到当年的皇子党争！翻这等旧案，一个不小心，便是万劫不复啊！不仅是你，整个林家都可能被拖下水！”
林老夫人也急急开口，带着劝诫与不赞同：
“是啊，婉清！你如今已是林家的媳妇，是林府的夫人！过去那些事，该放下就放下吧！即便……即便你父亲真的受了冤屈，可如今苏家只剩下你一人了，翻案了又能如何？还能让苏家起死回生吗？何必为了一个虚名，去冒这天大的风险？安稳日子不过，非要搅动风云？”
林老爷子也叹道：“你母亲说得对。婉清，此事……使不得啊！听为父一句劝，莫要再提了。安心做好你的林家大夫人，相夫教子，享享清福，不好吗？”
苏婉清静静地听着，脸上并无波澜。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沉默的林焱，眼中带着最后一丝期盼：
“林郎……你呢？你会支持我吗？”
林焱被她看得心头一跳，目光下意识地躲闪开，不敢与她对视。
他搓着手，声音干涩，带着惯有的优柔与逃避：
“婉清……这……这事太大了……父亲母亲说得对，风险太高了……咱们……咱们现在日子过得好好的，景轩前程正好，静姝也嫁得好……何必……何必再去碰那些陈年旧事？万一……万一惹恼了圣上，或者得罪了什么人，咱们家……承受不起啊……”
苏婉清看着他躲闪的眼神，听着这熟悉无比的、充满权衡利弊却唯独没有担当的话语。
心中那最后一点微弱的火苗，终于彻底熄灭了。
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悲凉。
“林郎，”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冰锥一样刺入林焱耳中。
“你总是说我不相信你，可是……我真的看不清你的心。当年林家背信弃义，毁我婚约，固然有王家逼迫、父母权衡。可其中，难道就没有你林焱的优柔寡断、不敢担当吗？若有你半分坚持，我何至于在外飘零十一年？我的轩儿和姝儿，何至于受那许多委屈？”
这番话毫不留情，揭开了林焱内心深处最不愿面对的疮疤。
他脸色瞬间涨红，既是难堪，也是恼羞成怒：“婉清！你……你如今已经是林府的夫人！是林家的大夫人！过去的事，提它作甚？！”
“夫人？” 苏婉清凄然一笑，泪水无声滑落，“是啊，我是林府的夫人。但我还是苏家的女儿！ 若我一定要为父翻案呢？”
“混账！” 林老夫人再也忍不住，猛地一拍桌子，霍然站起，指着苏婉清厉声斥骂。
“苏婉清！你这是要把整个林府都拖入深渊，要我们林家为你们苏家垫底是不是？！我当初就说此女娶不得！心思太重！不安于室！你们一个个都不听！如今好了，她不仅要抛头露面办学堂，还要插手朝政翻旧案！这是要毁了林家啊！”
她气得浑身发抖：“来人！把大夫人给我带到佛堂去！让她好好冷静几天，想想清楚！想想她的儿子，她的女儿！”
“我看谁敢动我娘亲！”一声清脆的娇喝从厅外传来。
众人望去，只见林静姝一身世子妃品级装束，在丫鬟嬷嬷的簇拥下走了进来。
厅内众人，除了林老爷子勉强稳住，林老夫人和林焱都有些慌乱。
“见过世子妃。”
林静姝没有理会他们，径直走到母亲身边，将她扶起，冷冷地扫过众人。
“祖母，您方才说要让我娘亲想想她的儿子女儿？那孙女便告诉您，我娘亲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若连自己的母亲都不能维护，我还配做女儿吗？我林静姝身上，也流着一半苏家的血，断没有眼睁睁看着外祖父蒙受不白之冤、却只顾自身安稳的道理！”
林老夫人被她堵得一口气上不来，指着她：
“你……你……你可想过后果？若是因此连累了王府，世子若将你休弃，你又该如何？！”
林静姝挺直脊背，毫不退缩:
“若世子因此事便休弃于我，那只能证明他并非女儿良配。女儿便守着母亲过，大不了去庄子上，自食其力，也好过做一个连母亲都不敢认的懦弱之人！”
“姝儿！你说什么浑话！”
几乎是林静姝话音刚落，一个急切又带着惊慌的声音便从厅外传来。
只见赵珩世子满头大汗地闯了进来，显然是得了消息匆匆赶来。
他先是对着林老爷子等人草草一礼，便冲到林静姝面前，抓住她的手。
急声道：“什么休弃？什么去庄子上？这辈子你都是我赵珩明媒正娶的妻子！你想都不要想！你想要和离，除非……除非我死了！”
林静姝被他吓了一跳，又气又急，用力捶了他一下：
“胡说什么！好端端的说什么死不死的！不吉利！”
赵珩被她一捶，反而憨憨地笑了，知道妻子心里还是有自己的。
他转身，对着苏婉清郑重一揖：
“岳母大人，您莫要慌张，也莫要听那些有的没的。您想做什么，尽管去做！小婿虽不才，但王府还不至于连这点事都扛不住，牵连一说，更是杞人忧天。岳母但放宽心！”
苏婉清看着眼前这对小儿女，一个为了维护母亲不惜与家族对峙、甚至做好了最坏打算；
另一个虽莽撞却情真意切、毫不犹豫地站在妻子和岳母这边。
她心中酸楚又欣慰，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对赵珩点了点头：
“多谢世子。”
这一幕，越发衬得林焱的退缩与无能。
苏婉清最后看向他，眼中已无波澜：
“夫君，我再问你最后一次。你，可支持婉清？”
林焱看着母亲愤怒的脸，父亲沉重的目光，
又看看女儿女婿坚定的模样，再看看苏婉清那双眼睛。
只觉得压力如山，无处可逃。
他痛苦地抱住头，声音嘶哑：“婉清……你……你为什么非要逼我……为什么你们都要逼我……我……我只是想让大家都好好的……”
够了。真的够了。
苏婉清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再无半分留恋。
“林焱。”
林焱浑身一震，愕然抬头。
“当年，你可以因为父母之命、家族利益，轻易舍弃我们的婚约，舍弃我十一年。”
“如今，我本不该再对你抱有任何期盼。但我还是问了……是我傻。”
她伸手，从颈间取下一块温润的、系着褪色丝绦的玉佩——那是当年定情时，林焱亲手所赠。
她将玉佩轻轻放在身旁的茶几上，推向林焱的方向。
“物归原主。” 她淡淡道，然后抬眸。
“还请林员外，写下放妻书。从此，我苏婉清与林府，便再无瓜葛。你们，也不必再担心，我会牵连到你们分毫。”
“放肆！” 林老夫人拍案而起，脸色铁青。
“焱儿！给她写！既然她非要自绝于林家，我们也不必留她！写给她！”
“母亲！” 林焱崩溃般地大喊，“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这样？！”
一直沉默不语的林老爷子，此刻终于沉重地开了口，声音苍老而疲惫：
“焱儿……写吧。她说的对。她是苏家的女儿，她要为父翻案，无可厚非，这是她的孝心，也是她的执念。但你……你是林家的儿子，是林府的当家人，你也要为林府上下百十口人着想。这其中的风险……林家，赌不起。”
他挥了挥手，对管家道：“去，取笔墨来。”
管家很快取来文房四宝。
林焱看着那摊开的纸笔，又看看面无表情的苏婉清，再看看一脸决绝的母亲和疲惫的父亲，最后目光落在女儿女婿身上。
在母亲厉声的催促和父亲沉重的目光下，他颤抖着手，终究还是提起了笔，蘸满了墨。
在那洁白的纸上，写下了断绝夫妻关系的“放妻书”。
每一个字，都像在凌迟他自己，也彻底斩断了两人之间最后的情分。
写罢，他颓然掷笔，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苏婉清走上前，拿起那张墨迹未干的放妻书，仔细看了一遍，确认无误。
她没有再看林焱一眼，只是对着林老爷子和老夫人，最后行了一礼：
“多谢二老这些年来的照拂。婉清就此别过。”
她转身，在女儿林静姝和女婿赵珩一左一右的陪同下，挺直脊背，走出了林府正厅。
林焱呆立在原地，看着苏婉清决绝离去的背影，看着茶几上那枚孤零零的定情玉佩。
只觉得心口被剜了一个大洞，冷风飕飕地往里灌。
他终于彻底失去了她，以这样一种最彻底、最无可挽回的方式。
而这一切，似乎从他当年第一次在婚约与家族利益间选择退缩时，就已注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