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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0章 这不是野路子,这是新宗派

第一笔落下。

没有楷书的藏锋掩迹,也没有行书的圆润婉转。

笔尖触纸的瞬间,就像一柄出鞘的横刀,硬生生切入雪白的宣纸。

撇如匕首,捺如切刀。

齐远山盯着那第一笔,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

“这就是你说的章法?”

他将紫砂壶重重搁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笔画单薄瘦硬,锋芒完全外露!”

他指着纸上的字。

“书法讲究的是中和之道,藏骨抱筋。”

“你写的这是什么?画符吗?”

周围几名书协理事纷纷探头。

看清那一笔后,几人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皆是摇头。

“太极端了。”

“这是把毛笔当刻刀在用,全靠手腕的一股狠劲,根本没有源流传承。”

“说白了,就是哗众取宠。”

韩磊站在角落里,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不懂书法,但他听得懂好赖话。

这帮老头子显然是找到了发泄口,准备把凌夜批得体无完肤。

他下意识看向凌夜。

凌夜没有抬头。

他斜压着笔杆,手腕悬得极高。

周围的嘲讽和否定,连他握笔的节奏都没能打乱分毫。

第二笔,落。

竖钩犹如生铁铸就,拔地而起。

紧接着是第三笔,第四笔。

墙上挂着的那句蓝星古训,被凌夜一个字一个字地搬到了纸上。

【笔立骨,墨见心。】

齐远山越看脸色越沉。

他刚想继续开口,指责凌夜这种写法根本撑不起整幅字的结构。

“别出声。”

一道低沉沙哑的声音,突然在兰亭厅内响起。

齐远山愣了一下。

周文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了起来。

老头子根本没看齐远山一眼。他迈着略显急促的步子,直接走到宽大的书案前。

他的视线牢牢钉在凌夜的笔尖上,连眼都不敢眨。

太瘦了。

每一笔都瘦劲凌厉,锋芒分明,却没有半点轻浮。

那八个字锋芒瘦硬,清峭如寒玉,明明笔笔凌厉,却偏偏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贵气。

周文渊只看了一眼,便再也移不开目光。

他抬起手,一把摘下鼻梁上的老花镜。

他抓起灰布长衫的袖口,用力擦了两下镜片,然后重新戴上。

齐远山被晾在一边,脸色有些挂不住。

他咳嗽了一声,试图找回主审的场子。

“周老,这种毫无章法的野路子,实在有辱……”

“我说了,别出声!”

周文渊猛地回头,隔着老花镜冷冷看了齐远山一眼。

声音不重,却让齐远山当场噤了声。

齐远山的话卡在喉咙里,硬生生咽了下去。

七八名理事面面相觑,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去触周文渊的霉头。

大厅里,只剩下狼毫摩擦宣纸的沙沙声。

凌夜的神色依旧平静。

他的手腕极度稳定,每一次转折都干脆利落。

“骨”字的竖折,瘦硬如铁,像一截冷锋从纸面上硬生生立起。

“心”字的卧钩,锋芒内敛,却在收势处透出一股压不住的锐气。

当最后一笔稳稳收住。

凌夜悬腕停顿了一秒。

随后,他将狼毫随意搁回了笔山上。

六个字。

孤傲,清冷,锋芒毕露。

韩磊屏住呼吸,死死盯着桌面。

他一个外行,此刻竟然从那六个字里看出了一种刀光剑影的错觉。

周文渊没有动。

老头子保持着俯身的姿势,视线一寸一寸地在那六个字上游走。

他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两下。

足足过了一分钟。

周文渊才缓缓直起身。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仿佛要把胸腔里积压的所有震撼都吐出来。

他转身,看向齐远山。

“齐远山。”

周文渊开口时嗓音微哑,但咬字极重。

“你刚才说,这字没有源流?”

齐远山硬着头皮迎上老人的目光。

“周老,这字确实太偏锋了。”

“历代名家,没有哪一派是这种写法。”

“没有出处,自然不能算……”

“偏锋?”

周文渊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

老头子指着桌上的宣纸,指尖在半空停了停。

“那是你不懂!”

“你只看到了它瘦硬外露,却没看到它挺劲至极!”

周文渊一巴掌拍在书案边缘,震得旁边的端砚都跳了一下。

“它的每一笔,都把力量推到了悬崖边上,却偏偏没有一笔掉下去!”

“你说它没有源流?”

周文渊盯着齐远山,一字一顿。

“源流这种东西,第一次出现的时候,本来就没有前人可依!”

兰亭厅内鸦雀无声。

所有理事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齐远山双唇动了动,却连半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周文渊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回那幅字上。

“这不叫野。”

“这叫开宗立派。”

四个字落下,兰亭厅里没人敢接话。

韩磊脑子嗡的一声,血压直冲头顶。

开宗立派!

东韵州书法界第一泰斗,亲口给凌夜定性。

这要是传出去,整个五州文化圈都得掀起十级地震。

站在一旁的工作人员手足无措。

他手里拿着记录本,看了看面如死灰的齐远山,又看了看满脸狂热的周文渊。

“那……那这复核结果……”

工作人员结巴着问。

按流程,这得齐远山点头。

但齐远山现在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坐在椅子上一声不吭。

周文渊直接越过了他。

“书法组复核,通过。”

老头子毫不客气地下了定论。

他指了指桌上的三张宣纸。

“三幅原稿,全部封存。”

“尤其是这第三幅。”

周文渊加重了语气。

“按最高级别单独建档。谁敢弄坏一个角,我扒了他的皮。”

交代完,周文渊终于转过身,正视站在书案前的凌夜。

周文渊看了他很久,手指在袖口上慢慢捻了一下。

再开口时,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凌夜。”

周文渊盯着他的眼睛,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头很久的问题。

“这路笔法,叫什么名字?”

凌夜抽出桌上的湿纸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指尖沾上的一点墨痕。

“瘦金体。”

“瘦金……”

周文渊低声念了一遍,眼底掠过一丝沉思。

他向前走了半步,目光落在凌夜身上,语气郑重。

“谁教你的?”

这种完全成熟、自成体系的书体,绝不可能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凭空捏造出来的。

凌夜扔掉纸巾。

他理了理深色休闲装的袖口,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字写完了,我能走了吗?”

凌夜的语气平静得像是一杯温水。

没有通过考核的狂喜,也没有打脸齐远山的得意。

周文渊愣在原地。

直到凌夜带着韩磊走出兰亭厅的大门,老头子才回过神来。

他没有生气,反而看着凌夜的背影,低声笑了起来。

“好狂的小子。”

周文渊转过身,再次看向桌上那幅瘦金体。

他浑浊的眼里,燃起了一团许久未见的野心。

东韵州在五州文化大赏里,已经被人压着打了太多年。

“齐远山。”

周文渊头也不回地开口,声音不高,却冷得让人心头一紧。

“把这幅字的扫描件,加密传给文化厅张建明。”

“告诉他,其他州书法组那些眼睛长在头顶上的老东西……”

“是时候提前震一震他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