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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夜站在光里,没有立刻开口。

前排扎马尾的女孩死死攥着灯牌。

后排一个大哥眉头拧起,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把骂声咽了回去。

场馆里的喧闹声,一点点低下去。

没人再把这当成点歌。

那男人递上来的不是歌名。

是坑。

是把凌夜推到兰亭最亮的地方,再等着他一步踩空。

乐队区,老赵的右手已经摸上耳返,随时准备切备用曲目。

他盯着凌夜的背影,喉结滚了一下。

这场面,真不是闹着玩的。

c区七排13座。

那个金丝眼镜男人重新坐回椅子,食指轻轻敲着膝盖。

一下。

两下。

旁边的同伴凑近,声音压得极低。

“哥,他不会真有存货吧?”

男人嘴角动了动,镜片后的眼神还稳着。

“现场写传统歌?还不用归鸿伴奏?”

他轻轻笑了一声。

“他要是真能做到,我当场给他喂我花生。”

旁边几人跟着扯了扯嘴角。

只是这笑声没散开,就被舞台上的白光压住了。

凌夜终于动了。

他没有理会红区男人的挑衅,而是转身看向乐队区。

老赵深吸一口气,刚要比划手势启动应急预案,凌夜却抬起右手,冲他往下压了压。

停。

接着,凌夜转头看向导播室的方向,平淡开口。

“关掉所有彩灯。”

导播愣了一瞬,但手比脑子快。

“啪——”

舞台边缘的轮廓灯先灭。

紧接着,看台四周的氛围灯灭。

天花板上的星空顶,也一层一层暗了下去。

整个兰亭像被人从喧嚣里抽离出来,只剩舞台中央那一道白光。

凌夜再次拿起麦克风。

“荧光棒,也先关一下。”

全场六万人面面相觑。

几秒后,A区第一排的李翔低头,按下了手里荧光棒的开关。

那一点亮光熄了。

紧接着,是他身边的张萌。

再然后,第一排、第二排、内场、看台。

一片片灯海像潮水退去。

六万人手里的光斑迅速消失。

现场彻底陷入黑暗,只剩凌夜站在白光里,身影被拉得很长。

他握着麦克风,目光扫过黑暗中的观众席。

“刚才有人跟我说,兰亭是西琼传统文化的最高殿堂,是圈内人的地盘。”

他语气平缓,却字字掷地有声。

“可在我看来,兰亭从来不是一块牌匾。”

“也不是某些人用来彰显地位的门禁卡。”

“它是有人在曲水流觞间写下风骨。”

“也是有人在一代代传承里,把琴声、笔墨和心气,留给后来人的地方。”

场馆里安静得能听见远处设备轻微的电流声。

凌夜停了停。

“传统,从来不是拿来堵别人嘴的。”

他抬眼,看向红区。

“传统,是要有人继续唱。”

“继续写。”

“继续传。”

这几个字落下,前排不少观众的背脊都挺直了。

红区男人的手指停在膝盖上。

没再敲。

凌夜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所以你刚才问我,要一首适合兰亭的歌。”

“我想了想。”

“兰亭太小。”

“我要唱大一点。”

话音落下的瞬间,舞台背后那块几十米宽的巨型黑幕,毫无预兆地亮起。

没有任何花哨的动画转场。

黑底。

金字。

苍劲有力的行书如同刀劈斧凿,在屏幕上砸下四个大字——《天地龙鳞》

全场先是一静。

随即,细碎的吸气声从四面八方冒出来。

“这名字……”

看台前排,一个男生盯着大屏,声音都压低了。

“有点东西啊。”

旁边的人接话。

“绝对不是临时凑的口水歌。”

“天地,龙鳞……我靠,他真要唱大的?”

又有人攥紧手机,眼睛不眨。

“我要验牌!”

“兄弟们,这牌要是没问题,今晚真要封神。”

灯光依旧未亮。

黑暗里,第一道沉厚的鼓声轰然压下。

“咚——”

声音沉厚,旷远。

不像普通演唱会的鼓点,更像从千年前的城墙后传来。

不急。

不躁。

却震得人胸口微微发闷。

“咚——”

第二声落下。

打击乐跟着铺开。

鼓点不密,每一下却都像踩在人的心口上。

红区男人下意识收紧双腿,背脊离开了椅背,坐直了身体。

紧接着,低沉弦乐从鼓声下方慢慢托起。

厚重的余韵一层层荡开,像有人把一卷尘封多年的山河图,郑重铺在众人面前。

没有花哨的旋律,也没有刻意煽情的铺垫,只有一种苍茫、庄重的气息,从音响里慢慢压下来。

鼓声与弦乐层层交叠中,凌夜举起麦克风。

没有炫技的转音,没有飘逸的戏腔。

他的声音稳得可怕,厚重、开阔,带着历经沧桑后的从容。

“这江山我起笔,民族血脉又几万里……”

“几世纪六百年里,龙的传人历经风雨……”

“这京畿中轴地,一如君子气节不移……”

“九龙壁瓦上琉璃,历史从这衰落又崛起……”

六万人彻彻底底地安静下来。

前排几个原本举着手机录像的女生,手臂一点点放低。

手机还在录。

但她们已经忘了看屏幕。

旁边一个小伙子刚想喊,肩膀就被同伴按住。

“别吵。”

同伴眼睛死死盯着大屏。

“听。”

凌夜的声音没有一处往尖锐的高音去冲,而是用扎实的胸声将每一个字托起。

江山。

血脉。

风雨。

气节。

这些词平时听着容易空。

可此刻,被鼓声、弦乐和黑金色的大屏托住,竟像一块块沉重的碑,落在每个人心头。

大屏幕上的画面开始变幻。

黑底之上,金色的线条如同游龙铺开。

勾勒出万里长城的脊梁,描绘出飞檐的走兽,拓印出碑林上斑驳的刻痕。

六万人像被鼓点推入更久远的岁月里。

他们不再只是来看一场流行演唱会的观众。

而是站在时间长河边,看着尘土、城墙、宫阙和文字,一点点从黑暗里浮出来。

红区男人的手指动了一下。

他想挑编曲。

可鼓点和弦乐稳稳压着民族叙事,不偏不飘。

他想挑歌词。

可每一句都扣着山河、血脉、传承,根本不是那种随便堆两个古风词就敢说传统的预制文案。

他又抬头看向四周。

六万人连尖叫都收住了。

没人舍得打断。

鼓点骤然加重。

低沉的弦乐从四面八方抬起,钟磬般的金属余音一闪而过,整段伴奏像被人推开了一扇沉重的宫门。

副歌,轰然压下。

“这龙鳞却曾经,铿锵落地犹如碎冰……”

“一片鳞一寸心,故事历历在目可见天地……”

“这寸心乃如雪,悲欢离合朝代更迭……”

“圆缺哪怕泣血,天地敬重我为你填写……”

凌夜的声音在这一刻完全放开。

大屏上,金色龙鳞一片片汇聚。

最后化作一条腾飞的巨龙,冲破黑幕,直入云霄。

全场六万人的情绪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

几万人红着眼眶,声嘶力竭地喊出了两个字:“凌夜——!!”

但仅仅喊了一声,全场又很快安静下来。

不是没人想喊。

是没人舍得用自己的声音,盖住这首歌。

VIp看台上。

姜未央咬着糖棍,许久没说话。

直到副歌落下,她才轻轻笑了一声。

“那人让他证明自己懂兰亭。”

赵长河摘下眼镜,慢慢擦去镜片上的雾气。

“他倒好,直接证明了——兰亭装不下他。”

苏绣望着舞台上那道白光,眼底掠过一丝快意。

“这下,谁还敢说他不懂传统?”

没人回答。

因为答案已经在六万人的安静里了。

c区七排13座。

红区男人额头上渗出细汗。

他张了张嘴。

想从专业角度找出一点能写进黑稿里的东西。

旋律太新?

不行。

这不是问题,反而证明传统不是老古董。

编曲太现代?

也不行。

民族打击乐、弦乐、钟磬余韵,全都扣着主题。

歌词太大?

更不行。

刚才是他自己要凌夜唱一首能让传统圈闭嘴的歌。

现在凌夜真把格局唱大了,他再嫌“大”,那就是自己扇自己。

这首歌不靠情爱。

不靠口水副歌。

没借归鸿伴奏撑场。

它甚至没有停在“兰亭”这块牌匾上,而是把整座兰亭都放进了更大的山河叙事里。

现场的气氛没有散。

反而凝成了一块铁。

砸不动。

撬不开。

旁边的同伴牙齿轻轻碰了一下,声音发虚。

“哥……”

“这……这怎么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