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屏上，《身骑白马》四个字缓缓浮出来。
陆思妍站在暗红色的光里，抬眸看向全场。
六万人刚被这个歌名勾起情绪，却又很快安静下来。
毕竟，前一首《天地龙鳞》把场子唱得太大。
鼓声、弦乐、山河气，到现在还压在胸口没散。
不少人下意识以为，陆思妍接下来的这一首，也会是能掀开兰亭屋顶的中式大歌。
可前奏落下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没有重鼓。
没有编钟。
也没有铺天盖地的弦乐。
只有一串很轻的钢琴音，从音响里慢慢流出来。
干净，也孤单。
像深夜的十字路口，有人站在路灯底下，憋了一肚子话，最后却只低头笑了一下。
c区七排13座。
金丝眼镜男原本绷紧的脸，在这串钢琴声里慢慢松开。
他往椅背上一靠，眼底浮出一点嘲意。
就这？
还以为是什么传统大杀器。
结果听着，不就是一首现代流行苦情歌？
旁边同伴压低声音。
“哥，这味儿是不是偏流行了？”
金丝眼镜男没答。
他已经摸出手机，点开备忘录。
标题都想好了。
《从甜歌到苦情歌，凌夜所谓“传统回归”不过是流量包装》。
舞台中央。
暗红色的光落在陆思妍身上。
她低着头，顺着那串孤单的钢琴声，轻轻开口。
“我爱谁，跨不过，从来也不觉得错……”
“自以为，抓着痛，就能往回忆里躲……”
“偏执相信着，受诅咒的水晶球……”
“阻挡可能心动的理由……”
她声音压得很低，咬字清楚，气声收得干净。
没有撕心裂肺。
也没有硬挤出来的苦。
只有一种很拧巴的倔。
看台上，原本准备尖叫的几个女生，灯牌都举起来了，嘴巴也张开了。
最后又默默闭上。
因为陆思妍唱得太轻了。
她不像站在六万人的场馆中央。
更像坐在一间昏暗小酒馆里，隔着一张桌子，平静地把一段旧事讲给你听。
主歌过半。
金丝眼镜男低头，在备忘录里补下一行。
“换汤不换药的流行抒情。”
旁边同伴还有点不放心。
“哥，万一后面有反转呢？”
他扯了下嘴角。
“等副歌。”
话音刚落，伴奏里的架子鼓渐渐隐去，随后是急促而清脆的板鼓声与大锣的敲击，仿佛真有千军万马在眼前奔腾。
紧接着，宏大的弦乐如潮水般涌入。
陆思妍缓缓抬起眼。
她握着麦克风的手往外拉了半寸，嗓子往上一立。
戏腔起。
“我身骑白马，走三关——”
“我改换素衣，回中原——”
“放下西凉，没人管——”
“我一心只想，王宝钏——”
四句一出。
前排有人荧光棒举到一半，手直接停在半空。
旁边准备尖叫的女生张着嘴，愣是一个音都没喊出来。
传统戏腔和现代编曲，在这一刻扣得死死的。
不是硬贴古风，也不是摆个传统的壳。
她是真把西琼的东西，唱进了这首歌的骨头里。
c区七排13座。
金丝眼镜男的大拇指僵在手机屏幕上。
备忘录里那行“换汤不换药的流行抒情”，还明晃晃挂着。
像一巴掌，刚抽回来。
旁边同伴咽了口唾沫。
“哥……这算传统吗？”
金丝眼镜男喉咙动了动。
想说不算。
可嘴张开，又闭上。
这怎么不算？
流行的壳，传统的根。
年轻人听得懂，老一辈也挑不出毛病。
内场前排。
一个穿灰夹克的西琼本地大叔猛地站了起来，两只手举过头顶，脸涨得通红。
“这戏腔！”
“绝了！”
旁边染黄毛的小伙也听嗨了，扯了扯他的袖子。
“叔，这段也是戏腔吧？咋你反应这么大？”
大叔眼眶都红了，直接甩开他的手。
“你懂个屁！”
“别的戏腔是好听。”
“这一嗓子，是咱们西琼的味儿！”
台上的大锣和板鼓骤然一收，像潮水猛地退散。
贝斯和鼓点的底音重新铺了上来。
陆思妍微微低头，刚才拔到天上去的戏腔，瞬间又被她压回了那种带着点哑的流行嗓。
“而你却，靠近了，逼我们视线交错……”
“原地不动，或向前走……”
“突然在意这分钟，眼前荒沙弥漫了等候……”
“耳边传来孱弱的呼救，追赶要我爱得不保留……”
转换没有丝毫突兀。
黄毛小伙这下彻底不吱声了。
他呆呆盯着台上，连手里举着的荧光棒都忘了晃。
随后第二遍副歌来了。
“我身骑白马，走三关——”
“我改换素衣，回中原——”
“放下西凉，没人管——”
“我一心只想，王宝钏——”
这一次，陆思妍没再收着。
她站在那束暗红色的光里，声音彻底放开。
舞台侧边。
凌夜站在没灯的暗处，抱着双臂，安静看着她。
只是听着那一段炸开的戏腔，嘴角慢慢扯出一点笑。
得。
稳了。
随着陆思妍最后一遍戏腔落下。
一曲终了。
“轰——”
整个现场掌声、尖叫、口哨、呐喊全都砸向舞台。
“陆思妍！”
“西琼天后！”
“再来一遍！！”
“这才叫西琼的歌！”
陆思妍自己拿起麦克风，目光越过前排，落向c区。
她嘴角带着一点笑。
“各位。”
“这首歌，算不算西琼人唱的？”
她停了停，语气轻飘飘地补了一句。
“算不算，有点传统？”
全场观众哪还听不懂她这句话，立刻有人起哄。
“算不算传统我不知道，反正我叔已经快哭了！”
“西琼本地大叔认证，含金量够不够？”
“红区老师，出来打分啊！刚才不是挺专业吗？”
“别低头，笔呢？你们批卷不用笔啊？”
一片哄笑声里，金丝眼镜男死死盯着自己的手机屏幕，连头都没敢抬。
凌夜这才慢悠悠从暗处走出来。
他拿起麦克风，语气还挺认真。
“行了，大家别为难人家。”
他顿了顿，又慢条斯理地补了一句。
“今晚他们已经加班很久了，挺累的。”
全场哄堂大笑。
凌夜走到舞台正中央，和陆思妍并肩站在一起。
他偏头看了她一眼，半开玩笑地开口。
“我刚才在旁边听着，压力突然有点大。”
陆思妍也转头看他，语气轻松。
“凌老师还会有压力？”
凌夜叹了口气。
“有啊。”
“西琼天后站我旁边，我现在说话都得注意分寸。”
“生怕哪句没说对，被赶出兰亭。”
台下起哄声顿时更大。
不知道是谁在内场喊了一嗓子。
“合唱！”
这一声像火柴丢进油桶。
一开始只是几个人跟着喊。
不到片刻，六万人就达成了离谱的默契。
“合唱！”
“合唱！”
“来一首！”
“都站一起了，不合唱合理吗？”
前排还有男粉扯着嗓子吼。
“凌夜！别逼我们跪下来求你！”
听到“合唱”两个字，陆思妍明显怔了一下。
她转过身，看向凌夜。
凌夜也正好偏头看她。
舞台侧边的乐队区。
老赵已经开始疯狂翻乐谱，脸上写满了几个大字——我就知道今晚不可能正常下班。
凌夜握着麦克风，扫了一眼沸腾的六万观众，轻笑一声。
“你们确定？”
全场声嘶力竭。
“确定！”
舞台侧边，老赵翻了两页谱，忽然抬头。
不对。
今晚的节目单里，根本没有凌夜和陆思妍的合唱。
陆思妍也拿起麦克风，看着凌夜，轻轻挑了下眉。
“凌老师。”
“敢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