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泽跟随着护玉镖局的镖师王庆,一同押镖历练,准备离开洞阳城。
另外,还有两个负责赶车、搬运货物的杂役,在后面跟着。
四个人,便组成了这次押镖的全部人手,他们一路来到城东城门口。
前方传来一阵嘈杂声,只见城门旁边围聚着大量百姓。
其中不少都是衣着破旧的贫民,有老人,也有抱着孩子的妇人。
他们围成一圈,似乎在等待什么人。
“怎么回事?”
王庆抬头看了一眼,看到那个女人,倒是没有太过意外。
“还能是什么,有人在做好事呗。”
徐泽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人群中央,摆着一张简单的木桌。
桌后坐着一名年轻女子,女子身穿淡色长裙,衣着并不华贵,却十分贴身,将身材勾勒得极为明显。
她眉目清秀,皮肤白皙,正在耐心地为一名老人诊脉。
旁边摆放着一些药材和器具。
原来,是格天药坊坊主的女儿——宋玲玲,正在城东义诊,免费为这些贫苦百姓看病。
不少百姓脸上都带着感激之色。
有人不断夸赞她心善仁慈,也有人称她是洞阳城少有的善人。
徐泽看了一眼,不由得微微愣住。
“好美。”
他忍不住低声感叹。
不得不说,这宋玲玲确实生了一副好皮囊。
她的容貌,即便放在宜春楼那些花魁之中,也绝对不逊色。
只是……
徐泽目光停留了一瞬,心中又忍不住比较了一下。
“就是前面的规模小了一点。”
他小声评价道。
王庆听到这话,忍不住笑了一声。
“怎么?看上了?”
徐泽连忙收回目光,自嘲道。
“王镖师,你说笑了,我可是个贱民可比不上。”
王庆嘿嘿一笑。
“这可是宋玲玲,你应该听说过。”
徐泽摇了摇头。
“还真没听过。”
王庆有些诧异。
“你在洞阳城混了这么久,竟然不知道她?这女人可是城里不少年轻人的梦中情人。”
“咱们镖局的陈逸轩,就追了她半年多。”
徐泽闻言,有些惊讶。
“陈逸轩镖师?”
王庆点了点头。
“可不是,不过这女人,可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
徐泽露出好奇的神色。
王庆看了一眼远处正在给百姓看病的宋玲玲,压低声音说道:
“你别看她现在一副人畜无害、乐善好施的样子。”
“实际上,这女人心思深着呢,最喜欢结交那些有身份、有背景的人家。”
“像什么周府、高府,她父母可是一直想办法攀关系。”
徐泽听完,微微皱眉。
“王镖师,这样背后议论别人,不太好吧,一个小女子,心思还能深到什么程度?我们镖局就有个热心肠晋莒,这小女子做善事就要遭你们非议?”
王庆却毫不在意。
“嘿嘿,你这小子重色轻友,我可没少听到你和刘绍一起在背后非议晋莒。话说回来,你别小看这些女人,你们宜春楼的女人简单么?还有那个金姣姣,钻了鲍琉被窝那么多年,以为大家不知道?再者,我也不是随便乱说。”
“我那亲婶子,就是城里的媒婆,平日里专门替人说亲。宋玲玲家的事情,可没少拜托她。”
“你以为这女人为什么出来义诊?当然不能说全部是假的,但多少也有几分经营自己,作秀的意思。”
徐泽沉默片刻,说道。
“那陈逸轩镖师的条件应该也不差吧?”
王庆笑了笑。
“当然不差,陈逸轩家境尚可,城东有两间铺面。”
“家里就他一个独子,还有二十亩良田,祖上更是出过朝廷权臣。”
“这样的条件,放在洞阳城,也算不错了。”
徐泽点点头。
“那宋玲玲还不满意?”
王庆摇头。
“满意?她当然不会直接拒绝。”
“陈逸轩这种条件,她怎么可能舍得放弃。”
“但是也不会马上答应。”
“你懂吧?”
徐泽看向他。
王庆笑道:
“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
“吊着。”
徐泽听完,忍不住笑了一下。
“王镖师,你这评价倒是直接,说的好像我宜春楼的花魁一样。”
王庆耸了耸肩。
“我只是看得多了,这世上的人,哪有那么简单。”
“尤其是这些年轻男女之间的事情。”
“你以为是感情,其实很多时候,还夹杂算计,还不如山野之内的动物世界,看对眼了,就上了。”
两人一路闲聊,马车驶出了洞阳城。
城外,官道两旁的秋草已经泛黄,风一吹,大片草叶便伏倒下去。
远处山影起伏,偶尔能看见三两座村庄,炊烟懒洋洋地飘在半空。
这一趟是短镖,路程并不算远。
对于王庆镖师来说,如同家常菜一般,可对于徐泽而言,却是他第一次真正跟着镖师走出洞阳城。
他坐在车辕旁边,腰背挺得笔直,眼睛却时不时朝四周瞄上一眼。
哪里有树林。
哪里有岔路。
哪里适合藏人。
哪里看起来像是容易出事的地方。
这些东西他都不懂,但是在王庆的口述中,徐泽本能地想记下来。
毕竟他从小在宜春楼长大,没出过城。宜春楼那些客人来自五湖四海,嘴里吹嘘的江湖故事倒是多,可故事终究是故事。
如今真正踏上官道,他才发现,所谓江湖,远没有那些酒桌上的故事那么热闹。
大多数时候,江湖其实就是一条漫长的路。
走路,赶车,吃饭,睡觉。
然后提防那些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冒出来的麻烦。
王庆骑在马上,手里握着缰绳,偶尔抽一鞭,让马匹跟上前面的马车。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搭着话。
两个赶着马车的杂役,与王庆两人留着十几丈距离。
若是真遇到什么危险,这个距离既方便互相照应,又不会被人一网打尽。
这几天相处下来,徐泽也渐渐对王庆改了称呼。
从一开始规规矩矩喊“王镖师”,到现在直接叫“王哥”。
两人的关系明显亲近了不少。
王庆也没在意这些称呼上的变化。
他年轻有为,是护玉镖局最年轻的镖师之一。
论年龄,他也就比李骏大个八九岁。
可就是这么年轻的一个人,已经能独自押镖。
这在护玉镖局里,已经算得上十分出色。
徐泽知道,自己想成为真正的镖师,还有很多要学习。
所以一路上,他听得很认真。
徐泽坐了一会儿,便有些耐不住性子。
他东看看,西看看,最后还是主动问道:“王哥,我们镖局里是不是很多人都是从小就进来的?”
王庆瞥了他一眼。
“怎么?现在开始关心自己的师兄弟了?”
“毕竟一个屋檐下。”
徐泽说道。
王庆便和他聊了聊镖局的人。
特别是学徒几人。
“刘绍两岁的时候,是被局座陈岩带回来的。”
王庆说到这里,语气稍微放缓了一些。
“听局座陈岩说,那年刘绍老家那边闹了泥石流,十几户人家都被淹了。房子、田地,全没了,刘绍父母也死在里面。”
“他运气不好,成了孤儿。”
徐泽沉默了一下。
两岁。
他想象不出一个只有两岁的孩子,面对那种灾难会是什么样子。
“局座陈岩把他带回镖局以后,他就在这里长大了?”徐泽问。
“嗯。”
王庆点头。
“所以刘绍这小子从小就把镖局当自己家,因为有陈岩照顾,就连鲍琉也不会随便拿刘绍开涮。”
说到这里,王庆顿了顿,嘴角露出一丝古怪的笑意。
“当然,他这个人从小就不是什么省油的灯,镖局里的人都叫他骗子刘。”
徐泽自然明白,那小子嘴里十句话,至少有七句不能信,“那他满口胡言,坑蒙拐骗的本事哪里学的?”
王庆不假思索说道:“狐朋狗友,自学成才。”
徐泽倒是说道:“我觉得这东西是天生的,这骗子刘天生就不老实。”
“哪有什么天生不老实的。”王庆回道。
“哎呀,王哥,你还别不信,说实话到了如今这个年代,老实人基本上都绝后了,你想想,我们祖上可不老实,要不然怎么会有我们。”徐泽打趣道。
“哦?这话是刘绍和你说的吧。”
“哈哈,我觉得他说得有理,毕竟我们这些人的祖上从野人蜕变,摆脱虫咬猛兽,残酷的自然竞争,还有尔虞我诈,还能留下后代,我们祖上老实么?”
“有理。”
“古话说,富不过三代,因为后代太多了,挥霍无度,穷不过三代,因为到了第三代绝后了,娶不上媳妇,所以我们往祖上找,估计都是哪个达官贵人的后代,我们都能活到现在,身上一定都有不老实的影子。”
“按你这么说,我们都不是好人。”
“没错,所以才有法律,有制度,有规矩啊。”
“哈哈哈,有趣,有趣,你真是跟刘绍混久了,被带偏了。”
“那你再和我说说佘武呗,王哥。”
王庆思索了一下说道:
“佘武呢,六岁的时候,他家里人欠了青羽门的赌债。”
“洞阳城内的青羽门?”
徐泽疑惑道。
“嗯。”
王庆点头。
“那时候他父母欠的可不少,利滚利,根本还不起。最后青羽门的人逼上门,他父母被活活逼死。”
官道上马蹄声哒哒响着。
这句话落下后,四周似乎突然安静了一些。
徐泽望着前方。
“那佘武呢?”
“流落街头。”
王庆说道。
“一个六岁的孩子,没爹没娘,又没有亲戚愿意收留,饿了就去翻别人丢掉的东西吃。后来被局座看见了,就把他收留进了镖局。”
徐泽没有再说话。
他忽然觉得,自己似乎第一次真正认识了这些人。
以前大家每天在镖局里抬头不见低头见。
刘绍会骗人。
佘武沉默寡言。
金姣姣脾气不好。
鲍琉喜欢欺负人。
新来的晋莒热心肠,爱做好事。
这些东西都是表面。
可在这些表面下面,每个人似乎都有一段别人不知道的过去。
王庆没有停下来,继续说道:
“金姣姣她家是安蒙乡的。”
“安蒙乡一直不太平,时常有一些流寇出没。十年前,村里就被流寇屠了一半。”
“她当时年纪也不大,家里人全没了。”
“后来金姣姣跟着邻家大爷,做点农活养活自己。”
“那大爷是个变态,金姣姣吃了不少苦。”
“后来老人死于匪寇。”
“金姣姣没地方去,最后被镖师马孺救助,带回了镖局。”
王庆说完,长长吐出一口气。
“她也是这么留下来的。”
徐泽听得有些发怔。
“没想到她也是个孤儿?”
“嗯。”
王庆点头,继续说道:“还有那个晋莒,他们家三代经商,后来.......”
“打住,王哥,这个烂好人我不感兴趣,玩不到一块,别提他了。”
王庆摇了摇头。
“其实镖局里,来当学徒的不少。”
他看着前方道路,声音平静下来。
“也只有你们这些孤儿,才没有退路,只能在护玉镖局安家。”
“否则,很多人吃不住苦,早就逃回家了。”
“铁打的镖局,流水的学徒,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