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七载的冬天,来得不早不晚。
崇简从外头进来,先在廊下站了站。院子里练功的声音依旧,孙辈曾孙辈站了满院子,大的在前,小的在后,最小的那几个还在蹒跚学步,也跟着比划。他听了一会儿,掀开门帘进去。
屋里烧着炭盆,暖烘烘的。青荷靠在引枕上,手里没捧茶,就那么闭着眼。听见动静,她睁开眼,看着崇简。
六十七岁的儿子,鬓角的白发又多了些,但眼睛还是那样黑亮亮的。
“阿娘。”
崇简在榻边坐下,从怀里掏出那个小本子,翻开。
“洛阳那边,今年又热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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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里,高力士加骠骑大将军。”崇简说,“这是宦官最高的衔了,开国以来头一个。太子呼他为兄,诸王呼他为翁,驸马辈直呼为爷。李林甫、安禄山当年都是靠他才能当上将相。”
青荷嘴角弯了弯。
“他倒谨慎。”
崇简点点头:“是,他虽势大,但性和谨,善观时俯仰,不敢骄横。陛下终亲任之,士大夫也不厌恶。”
青荷说:“能用几十年不翻船的,都是有本事的。”
崇简继续说:“六月里,安禄山获赐铁券。铁券是免死金牌,犯了罪也不杀。陛下这是告诉他,你反了也不杀你。”
青荷沉默了一会儿。
崇简又说:“杨钊升得更快。六月里迁给事中,兼御史中丞,专判度支事,一年之中领了十五余使。他善于窥探陛下爱恶而迎奉之,靠聚敛财赋飞黄腾达。”
青荷点点头。
“十一月,杨贵妃三个姐姐都封了国夫人。嫁崔氏的是韩国夫人,嫁裴氏的是虢国夫人,嫁柳氏的是秦国夫人。三人皆美貌,陛下呼之为姨,出入宫掖,并承恩泽,势倾天下。四方贿赂,辐凑其门,朝夕如市。”
崇简顿了顿,说:“五家竞建第宅,一堂之费常逾千万,见他人有胜者即毁而重建。虢国夫人最奢侈,一天帅工徒突入韦嗣立宅,拆掉旧屋自建新第,只给韦家新地十亩。”
青荷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崇简说:“还有边事。哥舒翰在青海湖上筑神威军,吐蕃来攻,被击退。又在湖中龙驹岛筑应龙城,从此吐蕃不敢近青海。南诏那边,云南王皮逻阁去世,儿子阁罗凤继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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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简合上本子,压低声音说:“阿娘,朝堂渗透的事,承安一直在办。”
青荷看着他。
“高力士那边,从七四五开始每年送五千贯,今年是第四年。他收了,让传话说‘太平公主只求封地安稳’,咱们放心。”
青荷点点头。
“杨国忠那边,七四八开始送,今年头一年,一万贯。他收了,说封地的事他不会多嘴。”
崇简说:“安插耳目的事,选了十个封地子弟,捐官入朝当小吏,已经安排了五个。范阳、平卢、河东三镇,各安插了三个商人眼线,专门盯着安禄山动静。”
青荷问:“安禄山那边有什么消息?”
崇简说:“眼线报,他在范阳收买人心,胡人比汉人还信他。私下养了不少胡兵,府库里兵器堆满了。得赐铁券后,他更无忌惮。”
青荷沉默了一会儿。
“高力士、边令诚那边,继续送。让他们在陛下面前替封地美言几句,不求有功,只求无过。”
崇简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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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简说完了,等着她说话。
青荷靠在引枕上,很久没开口。
窗外风声呜咽。
她忽然问:“承安那九禽戏,学得如何了?”
崇简说:“去年冬天开始学的,如今九个月了,九式都学完了。青鸾引、白鹤翔、玄龟息、鹿戏、熊戏、猿戏、蛇戏、龙戏、凤戏,一气呵成。儿子上月听了一遍,气息比三年前深多了。”
青荷点点头。
“药吃完了?”
崇简说:“上月最后一颗吃完了。他说吃完那九颗,身上从骨头缝里往外暖了整整一个月,如今练功不用药也暖。”
青荷嘴角弯了弯。
“让他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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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安进来的时候,脚步很轻。四十一岁的儿子,眉眼还是那样黑亮亮的,比从前更深沉了些。
他在榻边站定,恭恭敬敬叫了声“阿娘”。
青荷看着他。
“九禽戏学完了?”
承安点点头。
“学完了。四哥教的,每月一式,九个月学完。儿子每日清晨练一遍,九遍下来,身上从骨头缝里往外暖,比九字诀深得多。”
青荷说:“练一遍听听。”
承安盘坐在地上,脊背松直。
双臂缓缓展开,如青鸾欲飞——吸气,呼气。
单腿独立,如白鹤临渊——纹丝不动。
盘坐如玄龟沉潭——呼吸深长。
鹿戏轻灵跳跃,熊戏厚重沉稳,猿戏迅捷灵动,蛇戏绵长游走,龙戏升腾起伏,凤戏收放自如。
九式练完,他睁眼看着青荷。
青荷闭着眼,很久没说话。
然后她睁开眼,点点头。
“好。”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瓷瓶,递给承安。
“这是第三阶段的药,再吃三年。每月一颗。”
承安接过,打开。里头三十六颗淡青色的药丸,整整齐齐码着。
他抬起头,问:“阿娘,第三阶段不是吃完了吗?”
青荷说:“九禽戏练完了,根基更深一层。再吃三年九字诀的药,把新长的根养实。”
承安点点头,倒出一颗,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药顺着喉咙滑下去,凉丝丝的,然后慢慢变暖,从骨头缝里往外渗。
青荷看着他。
“什么感觉?”
承安闭着眼感受了一会儿,说:“暖。和九禽戏那九颗一样,从骨头里往外暖。”
青荷点点头。
“周福的事,高力士那边,杨国忠那边,都办得好。往后继续。”
承安跪下,磕了个头。
“儿子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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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安走后,屋里只剩青荷和崇简。
崇简从怀里掏出那个小瓷瓶,递给青荷。
“阿娘,儿子这个瓶子,一直留着。”
青荷接过,打开。里头空了。
开元二十三年秋天,九颗药,吃了九个月。如今十年过去了。
她看了一会儿,把瓷瓶递还给崇简。
“留着吧。”
崇简接过,揣回怀里。
青荷看着他,说:“你这几个弟弟,都稳。”
崇简点点头。
“承安最稳。看事看根,走路看路。”
青荷嘴角弯了弯。
“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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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青荷一个人躺着。
窗外月光洒进来,照得屋里一片白。
她想着今天的事。
高力士加骠骑大将军,安禄山赐铁券,杨国忠飞黄腾达,三夫人势倾天下。
哥舒翰筑城青海,南诏换了新王。
朝堂上那根弦,越绷越紧了。
她又想起那几个数字。
孙辈五百多人,曾孙辈一千出头,加上儿子们这一辈,快两千口了。
高力士收了钱,杨国忠收了钱,边令诚收了钱。
范阳、平卢、河东,都有她的人。
网越织越密了。
她嘴角弯着。
手放在心口。
那两个小东西,还在。
那些孩子,都在。
她闭上眼。
慢慢沉进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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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院子里又传来练功的声音。
崇胤在前头领,崇昚崇昞在后头跟着,崇简站在边上,承嗣承业承宁承泰各站一边。承安站在角落,独自练着九禽戏。
青鸾引、白鹤翔、玄龟息、鹿戏、熊戏、猿戏、蛇戏、龙戏、凤戏——
一式一式,不急不躁。
日光明晃晃的,照得满院子亮堂堂的。
青荷躺在屋里,听着外头那些声音。
听着听着,嘴角弯起来。
弯着弯着,又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