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安在案桌后面坐了一会儿，站起身，走到门口，朝后院方向看了一眼。
阳光正从东边照过来，在廊道尽头落下一道明晃晃的光带。
那几间屋子的门都敞开着，能看见马周正站在案桌前，低头翻看手中的簿册，崔嘉坐在另一张桌前，提笔在纸上写着什么，孙耀祖站在靠近门口的位置，正跟一个胥吏低声交代着什么。
他们各占了一角，偶尔有人抬起头来说一句什么，又低下头继续忙自己的。
文安在门口站了片刻，没有走过去，转身回了案桌后面坐下。
他拿起一支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了几行字：“城南五坊，三日之后开始。旧簿册已备，清查组人员待定。坊正已通知，告示已张贴。三人已到，职责已分。”
他放下笔，看着那几行字，没有再多写，把纸折好放进案桌抽屉里。
这天傍晚，文安下值回到渭南侯府，在后院廊下站了一会儿，望着院里那棵石榴树，看了一会儿天光从树梢落到墙根。厨房里传来张婶切菜的声响，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堂屋里亮着灯，香莲正在收拾案桌。
他正想着明天还有什么要准备的，门房便从外面走了进来，在廊下站定，躬身道：“郎君，方才有人送了一张帖子来。”他说着，把一张素白的名帖递过来。
文安接过，展开看了一眼。帖子不算长，字迹端正，措辞客气，邀他明日去城南韦曲庄上一叙。落款是“韦氏守拙堂”。
文安看完，没有立刻说话。他把帖子折好，搁在廊下的栏杆上，又看了一眼，然后拿起来收进袖中，转身回了正房。
他坐在案桌后面，把那张帖子又展开看了一遍。落款没有具体人名，只有“京兆韦氏郧公房”几个字，说明这是韦氏家族的公帖，不是某个人的私宴。帖子也没有说什么事，只说“久闻文侯大名，愿得一晤”。
（注：“京兆韦氏”，此“京兆” 是郡望称谓，并不是京兆府的京兆，请诸君勿混淆。）
韦氏主动递帖子来，是好事还是坏事，文安也说不准。
他想起崔懋说的那句“韦曲、杜曲那一片，占了曲江以西大半土地”，又想之前尉迟恭说的韦曲杜曲是关键，自己即将开始的人口清查。韦氏这时候递帖子来，不会真是为了聊家常。
也许韦氏并不想跟他对抗，只是想探探他的虚实。又或许韦氏在明面上摆出客气的姿态，暗地里已经在准备别的动作。他没有在韦曲待过太长时间，对韦氏的底细了解得也有限。不过眼下既然帖子已经递来了，不去反倒显得心虚。
文安把帖子放进案桌抽屉里，没有再多想。
第二天，文安忙完县廨的事，换了身常服，骑马出了城。郑虎和两个护卫跟在后面，沿着官道往南走。
韦曲在长安城南，离城不到十里，骑马过去约莫小半个时辰。
路两侧的田野在秋日的阳光里泛着一层干燥的暖色，偶尔有几棵柿子树立在田埂上，叶子已经落了大半，枝头挂着橙红色的果实。
官道两侧的房屋渐渐变得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些高墙深院的庄子。
他骑在马上，目光扫过路两旁那些庄园的围墙。灰砖高墙，比寻常人家的院墙高出不少。每隔一段路便有一座庄门，门楣上挂着匾额，写着“韦氏”或别的字样，有的是私宅，有的是祠堂，也有几家是客舍。
这一片地域，确实如崔懋所说，整个曲江以西的土地几乎都被韦氏和杜氏的田庄连成一片了。文安之前走访时，由于不想节外生枝，只是在外围走动，并未像如今这般深入。
到了约定的地方，是一座三进院落的庄院，门口种着两棵老槐树。一个穿着青灰色长袍的管事站在门口，见他来了，连忙迎上来行礼，侧身引他进门。
穿过前院，沿着甬道走到中堂门口时，堂屋里已经坐了两个人。主位上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者，穿着深褐色的常服，面容清癯，正端着茶碗慢慢喝着。
他旁边坐着一个四十岁上下的中年人，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圆领袍。两人见文安进来，都放下茶碗，站起身来。
那老者先开口，朝文安拱了拱手：“文侯大驾光临，老夫韦义节，久闻文侯之名，今日得见，幸甚。”他介绍了一下旁边那个中年人，说是韦氏族人韦知勤。
文安还了一礼，在主位对面的胡凳上坐下。
韦义节让仆役重新上了茶，才重新端起自己的茶碗，不急着说话，先喝了一口才开口：“文侯，老夫今日请文侯来，一来是仰慕文侯之名，二来也是有些话，想当面跟文侯说清楚。这些年朝廷不断有新的政令下发，我们这些人，年纪大了，有时候也不清楚朝廷的打算。”
文安听着，没有急着接话，等韦义节继续说下去。
韦义节也没有兜圈子，把茶碗搁在案桌上，看着文安道：“老夫听说，文侯要在长安县清查人口，还要重新丈量土地。这城南一片，韦曲、杜曲，还有附近几个庄子，都是我们韦氏和杜氏经营多年的地方。庄上的人口和田亩，有些确实不在簿册上。”
“不是我们故意瞒报，是祖上传下来的规矩——每一房、每一支都各自管各自的地，各自管各自的人。零零散散的，县廨的簿册也就没有全部登记进去。”
“所以老夫想当面问问文侯，清查人口这件事，会不会查到我们韦氏和杜氏头上？若是查到了，又会怎么处置？”
文安听他说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才开口：“韦公，本官今日来，便是想当面把话说清楚。清查人口，不只是查韦氏和杜氏，也不只是查城南这一片。清查人口，是针对整个长安县。”
“至于怎么处置，”文安顿了顿，“簿册上没有登记的人口，重新登记入册。簿册上登记的田亩与实际不符的，按实际丈量结果重新登记。其他的，照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