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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多书院 > 历史军事 > 在大唐苟活 > 第854章 小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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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头那些事,桩桩件件都要用心思去应付,唯有到了这间屋子里,才能把那些心思暂且放下。

他忽然想起贞观元年的元夜。那时他还住在永乐坊的小院里,去灯市上闲逛,遇着一位白衣书生,开口便要与他比诗。那人眉眼清亮,笑起来带着几分狡黠,正是眼前这个睡熟了的人。

那时她女扮男装,借了她兄长的名头,把他诓得团团转。如今这人在他身边睡熟了,肚子里还揣着一个小的。他想着这些,心里那点烦郁,又散了几分。

他收回手,站起身。陆青宁和香莲正端着水盆、巾帕轻手轻脚地进来,看见他站在炕边,都放慢了步子。文安朝她们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又朝门外摆了摆手,示意她们轻些。

二人会意,本来就轻的动作又轻了几分。

水盆搁在架子上,连一声响动都没有。香莲把巾帕绞了,递过来,文安接过,擦了一把脸,又擦了擦手。陆青宁把水盆端到外间,回来时手里多了一碗温着的蜜水,放在炕边的矮几上,也不出声,只朝文安福了福,便拉着香莲悄悄退了出去,带上门。

那碗蜜水是崔佳睡下前嘱咐备下的,知道文安回来得晚,怕他空着肚子睡不安稳。他端起那碗蜜水,喝了一口,温温的,甜得恰到好处。

放下碗,想着明日一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心里却比方才踏实了些。他在床沿坐了一会儿,看她睡得沉,才轻手轻脚解了外袍,在里侧躺下。

灯没吹,那一点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帐子上,随着呼吸轻轻起伏。他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才吹灭灯。黑暗里他睁着眼躺了一阵,把明日要说的话在肚子里又过了一遍,这才合上眼。

文安洗漱了,又看了炕上的崔佳一眼,才把那盏灯吹了。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他摸黑上了炕,动作极轻,生怕惊着身边人。在崔佳身边躺下,听着她平稳的呼吸声,白日里那些事一件一件从脑子里过了一遍,又被那呼吸声慢慢冲散。他闭上眼,很快睡了过去。

第二日早朝,没什么大事。

几件寻常的奏对。礼部议定了给京畿高年老人赐物的事,民部报了几笔秋税入库的数目,李世民一一准了,朝会便散了。

文安站在班列里,听了一耳朵,没往心里去。他如今上朝,大半时候都是个听的,没什么需要他出头的事,他也乐得如此。

朝会散了,百官鱼贯而出,廊道上的脚步声错落杂乱。

文安夹在人群里,听前面两位官员低声议论着今年秋税的成色,说关内道各州都报了大熟,唯有河东道那边雨水多了些,恐有波折。

他听着,没有插话。这些事离他远,眼下离他近的,是长安县那五十四坊一市、城外五十九乡的户口。

散朝的时候,他随着人流往外走。走过崔琰身侧的时候,余光瞥见崔琰正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旁边的卢承庆、郑仁基,也都有意无意地朝他这边看了一眼,又各自移开目光,像是怕被他发现,又像是特意让他看见。

文安没当回事。

他出了承天门,翻身上马,往长安县廨去。心里只盘算着一件事:到了县廨,对着三事曹那些人,该怎么把昨日的事说透。

长安县廨的大堂里,人已经到齐了。

郑虎昨日传的话,一字不落地带到了。二丞二簿六县尉,三事曹的马周、孙耀祖、崔嘉,还有各组的组长,都在大堂里候着。

文安走进大堂的时候,堂里的声音静了一瞬,随即众人纷纷起身行礼。文安在主位坐下,抬手示意众人落座。

他没有急着开口,目光从堂下众人脸上慢慢扫过去。

张礼坐在左首,腰背挺得笔直,目光落在三事曹那些人身上,嘴角隐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已经打听清楚了,昨日三事曹出了状况,文明府很生气。

这位张县丞在长安县廨待了这些年,见惯了各曹的头头脑脑,三事曹是新设的,人马也是新调的,头一日入户便出了这样的事,他心里未必没有看笑话的意思。他不动声色地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像是在等一场好戏开场。

崔敬瑭坐在右首,神色平静,低着头,像是还在琢磨什么。他没有张礼那份看热闹的心思。他比张礼更清楚,文安今日把这许多人叫齐,绝不只是为了发作一个小组。这位明府做事,从来都是一环扣一环,今日这一场,怕是有赏有罚,有立威也有收心。

马周、孙耀祖、崔嘉三人坐在三事曹的位置上,脸色都不好看。

昨日的事,他们已经知道了。今日一早,三人在三事曹的公廨里碰了个头,把情形对了对,又各自理出个头绪来。三人都知道,头一日便出了这样的事,不管怎么处置,三事曹的脸上都不好看。

至于那些小组长,神色就更复杂了。

有低着头的,有坐立不安的,有几个不住地拿袖子擦汗。坐在最边上的一个,脸色灰白,两只手攥着膝盖上的衣料,正是昨日在怀远坊被文安撞见的那个小组的组长。

他还抱着几分侥幸,盼着文安昨日只是路过,没有记清他这一组的编号,盼着今日这一场不过是例行训话,说两句就散了。

六位县尉坐在靠门的位置,赵元忠在头一个。他们今日是陪坐的,清查的事插不上手,可县廨里出了这样的事,他们也想知道文安怎么处置。毕竟往后刑狱、治安上的差事,少不得要跟三事曹打照面。

县尉们脸上看不出什么,手里的茶碗,却都端得比平日稳。

堂里静得能听见檐外的风声。几个胥吏添了茶,又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案上那叠封存的簿册,就搁在文安手边,封皮上还盖着三事曹的印。

那叠簿册是他昨日命人封存的。封的时候,他特意叮嘱,没有他的命令,谁也不能动。他知道,动没动过,一翻便知。这既是防着有人改数,也是给三事曹一个清白的机会——若是他们自己先动过手脚,那今日这一场,便不是现在这个说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