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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多书院 > 历史军事 > 在大唐苟活 > 第860章 财政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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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永昌坐直了些,道:“既然明府问起,那下官便说给明府听。我们长安县是畿县,案子比旁的县繁,进项也比旁的县杂。真要拢着说,大头就两样。”

他伸出两根手指。

“一样,是公廨田。”

“这是武德年间就定下的规矩。京司、州县,各给多少顷,都有定额,按衙门大小、品级高低分。”

“我们长安县廨的公廨田,分在城外几处,离城不远。县里把地租给庄户种,每年收租。租的是实物,粟、麦、草这些,也折一部分钱进来。一亩地该收多少,朝廷有定数,不敢多收,多收了,就是盘剥百姓。”

“这笔租子,原是供县里公私之用的。公廨修缮、纸笔杂用、各曹常食,都从这里头出。官儿调任了,田不带走,下一任接着管。”

“明府别小看这几顷地。”王永昌道,“眼下年景好,租子收得齐,县里才能勉强转得开。哪一年遭个水旱,地租收不上来,或者庄户跑了,那县里当月的公厨钱、纸笔钱,都得现抓瞎。”

文安静静听着。

这些他在账簿上见过数目,一笔一笔,看着也整齐。可数目背后的来龙去脉,不如王永昌这一番话说得清楚。

“第二样,”王永昌道,“就是公廨本钱。”

他说到这三个字,叹了口气,语气也沉了些。

“这一样,说起来话长。还是武德元年定下的规矩——朝廷给各衙署一笔本钱,让各衙署派令史、府史这些人,拿着这笔钱到市上去,或放贷,或贩易,每月按数纳利钱上来。专门管这笔钱的人,就叫捉钱令史。”

“按旧例,一个捉钱令史手里,不过四五十贯本钱。月里要纳利四千文。明府您算算——四十贯本钱,一个月纳利四贯,一年下来,利钱就跟本钱差不多了。”

文安心里默了一下。

月利一成,年利十成。这在后世,妥妥的不合法的高利贷,官府查起来,人都要抓的。可在眼下,这是朝廷明发的规矩,是正经的“经制”。

“这笔利钱收上来,做什么用?”他问。

“给官人发俸料,给流外官、胥吏发常食。”王永昌道,“明府您想,县里那些令史、府史、小组长,还有三事曹这些不良人,品级低,正经的俸禄薄得很。”

“一个月常食,多的二三十文,少的十几文,勉强够自己吃个饱。一家老小四五口,就靠这点东西,添把野菜掺着过。”

“县里各曹的纸笔、公厨、迎来送往,哪一处不要钱?正赋里头留给县里的,就那么些。全靠公廨本钱这点利钱,一年到头,补这个窟窿。”

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些。

“可这法子……不是没有弊病。”

文安抬眼。

“捉钱令史手里攥着本钱,到了市上,放贷给商户、小买卖人,那利钱是死数,月月要交,少一文都不行。碰上买卖赔了,还不上的,或者他自己催得急了,就难免闹出些事端。富户侥幸,贫户被逼得卖田卖地、卖儿卖女的,不是没有。”

“还有一层。”

王永昌压低了声音,“这捉钱令史,不是白当的。按旧例,干满了年限,利钱交得齐整,是可以授官的。”

“所以市上那些精明人,削尖了脑袋想补这个缺——不为别的,就为这条做官的门路。真补进来的,十个里头,有一半是冲着这条来的。”

“他们把钱放出去,利钱收不上来,怎么办?有的就自己掏腰包垫上,回头再从别处找补。这里头的弯弯绕,多了去了。”

“外头人背地里骂一句‘官府放贷’,这话难听,可也不是全无来由。”

王永昌说到这里,偷偷看了文安一眼。

“下官管着司仓,这话本不该在外头说。可在明府跟前……咱们长安县这公廨本钱,满打满算,也就那么几笔。利钱看着年年收,捉钱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有的钱放出去年头久了,根本收不上来,最后还得县里用别的进项填窟窿。年年如此。”

文安沉默着。

之前他对公廨本钱和公廨田只有个大致了解,他之前翻账,只看到“公廨本钱”四个字,以及底下一笔一笔的进进出出。如今听王永昌掰开了、揉碎了说,才明白这背后是怎么回事。

一个国家、一个县的赋税,真不是翻几本账就能看透的。账上写的是死数,死数底下,是活的人。

他在心里盘了盘。这两样进项,公廨田是死的,地就那么多,租就那么多,一年到头涨不出几个子儿。

公廨本钱呢,利钱虽厚,可那是从百姓身上刮出来的,刮多了,要出事。他文安在这位置上坐着,不能老指着这两样过日子。

得另开一条路。一条不靠盘剥百姓、又能把钱挣到县里账上的路。

“除了这两样,”文安又问,“还有别的进项么?”

“零碎的还有一些。”王永昌掰着指头,“市上那点摊位钱、过路的税,还有寺观、商铺的一些杂项,逢年过节的一点供奉,拢共也没多少。”

“还有一样,”他想了想,“是些罚钱。哪坊哪坊查出个作奸犯科的,罚没上来,也是一笔。可这种钱,时有时无,多也多不到哪去。要真是多了,不见得是好事,总不能指着罚人过日子。”

“总之,这两样,占了县里进项的八成往上。”

文安听完,缓缓点头。

“王主簿讲解得明白。”他道,“本官受教了。”

王永昌忙起身,拱手:“明府这话说的,下官不敢。县里这些账,原就是下官分内的事。明府询问,自然要知无不言。”

文安抬手让他坐,自己却沉吟起来。

厅里安静了一会儿。廊外有小吏走过的脚步声,由近及远,没了。炉上的茶水“滋”地响了一声,又静下去。

文安这才开口道:“王主簿,本官今日唤你来,确有一件事,想交你去办。”

王永昌精神一振,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前倾了倾:“明府吩咐。”

“本官的意思,”文安道,“从公廨本钱里头,挪一笔出来,找一个可靠的人出面,开一家食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