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玄龄哈哈一笑：“拾人牙慧？文侯你这颗牙，可拾得不小。新盐、石炭、制冰、算盘——哪一样，不是你拾来的？老夫看，你这脑袋里，装的东西，比将作监的库房还满。”
殿里几个人闻言，都笑了。
文安被他说得脸上发烫，也不敢接话。
杜如晦在一旁，奇道：“哦，听文侯话中之意，这里面，莫非有什么故事不成？”
文安看向杜如晦。
杜如晦的气色，确实比前几日又好了些。尤其是这会儿笑意吟吟，脸上有了血色，眼睛也有神了。
他定了定神，道：“下官偶然在一本古籍中看到——混有黏土的石灰石，经过烧制之后，加水，会迅速硬化。”
“诸公应该也有耳闻，前段时间，下官想重新修铺长安县的坊街道路，只是苦于县廨无钱，又有人口清查这档事，下官便想着，有没有什么节省人工、材料的方法。便想起了古籍上的这段记载。”
他顿了一下，又道：“那古籍上说，这种东西，烧好了之后，硬得跟石头一样，可它又是散的粉。加水拌了，倒进模子里，等它干了，想是什么形状，就是什么形状。”
殿里有人低声“哦”了一声。
“下官当时也半信半疑。”文安接着道，“石灰石这东西，长安城南山脚下到处都是。黏土，也不稀罕。这两样东西，拿火烧一烧，磨成粉，加水就能变硬——这话，下官自己第一次看见的时候，也觉得荒唐。”
他看了一眼御座上的李世民，见他在听，便接着道：“可下官想着，古籍上既然这么写了，总有个来由。下官便寻了些石灰石和黏土，按大概的比例配了，在县廨后头的小院子里，自己搭了个小灶，试了一回。”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像是说累了。
殿里的人，都被他这一番话勾起了好奇心。
房玄龄往前凑了凑。杜如晦也抬起了头。连魏徵都转过脸来，看着文安。
连御座上的李世民，都暂时停下了看章程，抬起头，看向文安。
程咬金是个急性子，忍不住了，往前一步，道：“后来呢？小子，你倒是说呀！这么吊人胃口！”
他这一嗓子，把殿里几个人都逗笑了。李世民也笑了。
殿里众人闻言，无不莞尔。
文安暗笑了一下，接着道：“程将军莫急。下官这便说。后来，下官便回想古籍的记载，自己试了一下。”
他摇了摇头：“不试还好，一试，才知道这里头的门道，多着呢。”
“最开始的时候，下官把石灰石和黏土，一比一配了，烧了一个时辰。取出来，磨成粉，加水一拌——稀得跟泥汤似的。晒了一日，软塌塌的，手指头一戳就是一个坑。”
“第二回，下官把比例调了。烧了四个时辰。取出来，磨了粉，加水拌了，晒了一天——这回硬了些，可太阳一晒，就裂了缝。手指头一掰，能掰下来一块。”
“下官不死心。实在是想修路，没钱。直到第三回，第四回，第五回……前前后后，试了十数回。不是太脆，就是烧过了头，不是裂了缝，就是泡了水就散。”
他说到这里，摇了摇头，像是在回忆那十数回的失败。
“后来，下官便找到了王署令——哦，就是将作监匠思署的署令王铁柱。这件事，阎少监是知道的。王署令是正经匠人出身，懂得多，也知道火候。下官把这些事跟他一说，他也来了兴趣。于是，下官便在大安坊买了一处院落，在那里建了窑，请王署令去试。”
“王署令到底是老匠人。他看了下官前几回烧的料，就说，比例不对，火候也不对。他重新定了配比，又定了烧六个时辰的火候。就这么，又试了几炉——第五炉，终于成了。”
“那炉料烧出来，磨成粉，加水拌了，倒进模子里。第二日，下官去看——硬得跟石头一样。拿铁钎撬，撬不动。泼水泡了一夜，第二日连个边角都没掉。”
“事情经过，便是这样。”
说完，他长长舒了一口气。当然，都是用春秋叙事之法，其中许多关窍处自然隐去了。
殿里众人，都点了点头。
杜如晦捋着胡子，道：“十数回试烧……文侯这耐心，少年人中少有。”
房玄龄点点头，眼中也是欣赏之色。
魏徵站在一旁，听完这一番话，长叹一声，道：“人言行百里者半九十。文侯有这等思而行之的果决，令老夫都有些汗颜。”
他顿了一下，话锋一转：“只是——就是不知道，这水泥的效用，到底如何？”
这话问得直接。
殿里的气氛，一下子提了起来。
文安知道，魏徵这话，不是抬杠。他是真不信。
魏徵这个人，一辈子只认真理，不认人情。你说水泥比石头还硬，他没亲眼见过，就敢当着李世民的面问出来。
尉迟恭在一旁，早就等着这一句了。他往前一步，粗声道：“老夫都亲眼看过水泥了！程老匹夫还亲自试过！效果，比之唐尚书说的，只会更好！”言行中大有你不信老夫试试看之意。
程咬金也大声道：“不错！老夫用马槊，用尽全力，也没在水泥墩上砸出哪怕一个小坑来！老夫的马槊都快折了！此事做不得假！魏秘书监不信，也可亲自去试！”
他说着，还拍了拍腰间，只是那杆马槊，今日没带在身上。
尉迟恭和程咬金这话说得，不太客气。
魏徵听了，只是笑了笑，没有多言。他在朝堂上跟这两位老将军打了这么多年交道，知道他们的脾气。他们说亲眼见过，那就是亲眼见过。可亲眼见过是一回事，自己亲自验过，是另一回事。
他转过头，又看向文安，道：“既如此，文侯所言，重新修铺长安县的坊街道路，是否，可以进行了？”
魏徵想的，到底还是百姓的利益。
文安笑道：“魏公之言，正是下官想做的。不过现在，修路的材料虽然有了，但缺钱。不过魏公放心，此事，下官会尽快落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