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雾还在谷里游荡。
我坐在石屋角落，把那面战旗从包袱里取出来。旗子不大，边角烧焦了，一角还沾着干掉的血迹。这是前几日大战后，一个伤员亲手交到我手里的。他说，这是我们没倒下的证明。
我摸了摸旗面，起身往外走。
守卫已经在门口等着，没说话，只对我点头。我跟着他往石台方向去，脚步放稳，没快也没慢。路上遇到几个巫族人，有的在劈柴，有的在晾皮子，看到我都停下动作看了一眼，又继续干活。
石台上站着那个人。
他今天没披骨甲，只穿了一件深色短袍，腰间挂着一把石刃。他低头看着我走近，眼神不冷也不热。
我在五步外站定，双手将战旗展开，平举向前。
“这是我带来的东西。”
他看了很久，才慢慢走下台阶。走到旗前蹲下，手指轻轻碰了碰那块血迹。
“这血是谁的？”
“我们的人。那天晚上，三个人守最后一道墙，撑到援兵来。两个人活下来了，这个留下的。”
他没再问，站起来看向我。
“你说你不是来求施舍的。”
“我不是。”我说，“我是来谈交换的。你们有地髓和灵铁，我们有灵米、布匹、药材。我可以保证，每次交易都带实货，不空手进谷。”
他转身走向石台另一侧，那里摆着一张石桌，上面铺着一块兽皮地图。他指着北原方向。
“你的营地，在这里？”
“是。”
“离这里三百里，中间有两处妖巢，一处是狼群，一处是毒藤林。你能过来一次，不代表下次还能活着到。”
“我知道路难走。”我说，“但正因为难，才更需要有个落脚点。如果我们能在中途设个交接地，不用你们出谷，我们也能定期送物资来。”
他盯着地图，声音低了些。
“你不怕我把你说的这些告诉别人？让别人在路上截你？”
“怕。”我说，“但我来之前就想过了。如果你真想抢，根本不用等到现在。你要是贪财，就不会让我们住下。你要是好杀，就不会留下补灵散不动。”
他抬眼看着我。
我接着说：“你守这片矿几十年，不是为了打仗，是为了活下去。我也一样。我不需要盟友，只需要一个能互相点头的地方。你给我们资源，我们帮你省心——巡夜的人累了，可以换药；工具坏了，我们可以带新铁料来修。这不是单方面给，是两边都有好处的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走到台边拿起一根木棍，在地上划出三条线。
“第一条，交易时间。你说多久一次？”
“每月两次。月初和月中，固定日子。如果临时有急用，我可以提前送信。”
“第二条，人数。每次来多少人？”
“不超过五个。我和两个护卫，加两个搬运的。武器只带防身的，不入谷不亮刃。”
“第三条，违约怎么办？”
“如果我违约，你们断掉交易就行。我不争辩，也不再来。但如果你们有人冒充我们去别处招摇，我也不会坐视。”
他听完，把木棍扔在地上。
“你还提了一个事——共御外敌。”
“对。”我说，“我不是指望你们出兵帮我们打谁。但如果有一天，有大股敌人冲向你们的谷口，而我们刚好有能力支援，我会做这个选择。因为今天你们没杀我，明天我就不会袖手旁观。”
他终于点了点头。
“你昨天带来的药，已经分给了巡夜的人。”
“他们用了？效果怎么样？”
“有两个值夜时差点睡过去，吃了药后撑到了天亮。这种小事，比金银有用。”
“所以我带来的每样东西，都是按你们可能需要选的。补灵散、粗盐、厚布、火石——都不是贵重东西，但缺了就难受。”
他看了我一眼。
“你很了解怎么让人愿意听你说话。”
“我只是说实话。”
他又问：“你们上次大战，对手是谁？”
“一支流窜的妖军，打着残旗，专门劫掠小营地。我们挡住了，但也耗光了存药。现在连最普通的疗伤粉都要省着用。”
他点点头，转身走回石台中央。
“你说的合作，我不能马上答应。”
“我不急。”
“我要看三次交易。第一次，你按说的送来东西，不带多余人。第二次，你在约定时间出现，不迟到也不早到。第三次，你带来一样我没提过、但确实需要的东西。”
“然后呢？”
“然后我会考虑是否设立交接点。”
“可以。”我说，“那我什么时候开始？”
“今天就能走。”他说，“回去准备第一批货。十日后，辰时初刻，谷外五十步，放东西，留下记号，人退回来。我们会收走，也会留下该给你的矿料。”
我伸手从怀里取出一块刻了标记的木牌，放在石桌上。
“这是我做的凭证。每次交易，我会带一块这样的牌子来，你们收下，就知道是正规往来。如果有人冒充，没有这块牌，你们不必理会。”
他看了一眼，没拿，也没否。
“你这次没带武器？”
“震天锤留在屋里了。你说过，进石台不能持兵。”
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了笑。
“你比我想的实在。”
我没有回应这句话，只是把战旗重新卷好，抱在怀里。
“我该回去了？”
“去吧。”他说，“十天后，我在这里等消息。”
我转身要走。
“叶尘。”他在后面叫住我。
我回头。
“你们那次守墙，三个人，靠什么撑下来的？”
“靠知道身后有人等着他们活着回去。”
他听了，低下头，轻轻拍了两下石台。
一下是认可，一下是放行。
我走出十步，听见身后传来一句话。
“下次来，别穿这么干净的道袍。”
我点头，没回头。
沿着原路返回，守卫依旧沉默地带路。回到石屋时，青萝正在门口张望，看到我立刻迎上来。
“怎么样？”
“谈成了第一步。”我说，“十天后，我们要送第一批货。”
她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
刀九靠在墙边，手里握着刀柄，听到这话也只是眨了眨眼。
我把战旗小心放进包袱，放在床边。
窗外雾渐渐散了，阳光照在石屋门口的一小片地上。一只乌鸦飞过，落在远处的岩石上，叫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