褒姒见李穆这副模样,眼中笑意更深。
她故作无奈的轻叹一声,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自嘲:
“也是,如今王室衰微,桐安又是当今天下第一强国。”
“桐安侯又怎么会将我这么一个亡国妖后放在眼里。”
“三年前的镐京大朝上,本宫坐于王后之位,桐安侯怕是连正眼都懒得瞧一眼吧。”
李穆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挤出一个尴尬却不失礼貌的笑容:
“怎么会呢。”
“王......王后的风姿,臣一直铭记于心,岂敢忘怀。”
他说“王后”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生怕这殿里还有什么耳朵似的。
褒姒闻言,美眸弯了弯,笑意更深了几分:
“哦?”
“桐安侯方才可不像是记得本宫的样子。”
李穆闻言,只觉太阳穴一阵突突直跳:“娘娘,臣......”
褒姒笑着摆了摆手:“桐安侯的意思本宫明白。”
“倒不是本宫无法舍弃曾经的身份,不愿意改名换姓。”
“而是——”
褒姒顿了顿,眸光意味深长地扫了一眼李枕,又看回李穆:
“你们李氏的这位先祖,可能就喜欢本宫曾经的身份——”
“就是很享受那种——把大周的王后,压在身下的那种刺激感呢。”
此言一出,偏殿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噗——咳咳咳!”
姜涟正端着酒盏饮了一口,听到这话,猝不及防地被呛了一下。
她连忙放下酒盏,侧过头去,以袖掩口,低低地咳了几声。
而坐在案侧的李穆,更是被这番惊世骇俗的言论噎得一口气没喘上来。
这位王后,不是出了名的清冷寡言么。
听说不久前,天子为了搏她一笑,还干出了烽火戏诸侯的荒唐事。
他真的很难想象,这种虎狼之词,竟是出自那位本该清冷孤傲的王后之口。
李穆缓缓将目光移向李枕,眼神极为怪异。
那眼神里混杂着震惊、困惑、无奈,以及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敬佩。
能把一个传闻中清冷寡言的王后,调教成这副模样——
这位先祖的本事——
难怪先祖母那样的一代传奇妖妃,跟了自家这位先祖之后,都能成为一代贤妃。
李枕倒是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他夹了一块鱼肉,放入口中,不紧不慢地嚼了嚼,然后抬头看了褒姒一眼,语气平淡:
“行了。”
“他现在怎么说也是你的晚辈。”
“你在一个晚辈面前,骚里骚气的,合适吗?”
褒姒闻言,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微微侧首,美眸斜斜地睨向李枕,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那双勾魂摄魄的眸子里,波光流转,像是深秋的湖水被晚风吹皱了一层涟漪。
“你不就喜欢这种......悖逆礼法、以下犯上的放浪与刺激么?”
倾城绝世的笑容,像是春日里第一枝绽开的桃花,又像是深夜里最惑人的鬼魅,倾国倾城,颠倒众生。
李穆只觉呼吸一滞,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绝代的风华所吸引,整个人不禁陷入了短暂的失神之中。
短暂的愣神后,李穆猛地回过神来,赶忙收回目光,低下头,心中却如翻江倒海一般。
怪不得天子会做出烽火戏诸侯那等荒唐事。
李穆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抬头看向李枕,脸上的神色复杂至极。
犹豫了片刻,他鼓起勇气:
“远祖......”
李穆斟酌着措辞,尽量让语气显得恭敬委婉:
“远祖乃天下共尊之文圣,德被四海,名垂竹帛,为万世所敬仰。”
“这位......褒后,虽为天姿国色,却毕竟曾为大周王后,母仪天下。”
“其名分昭告四海,载于史册,天下人皆知其为天子之王后。”
“若远祖与她......”
“若是传了出去,于远祖之清誉,于我桐安李氏之声望,恐怕......”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接下来的话该怎么说:
“孙臣斗胆,若远祖果真......有意于.......”
“不如令王后改名换姓,隐去旧日身份。”
“或言为某国宗女,或言某贵族之嫡女,或言为民间佳丽......”
“以正名分入侍远祖左右。”
“如此,则名正言顺,外人无可置喙。”
“不知远祖......意下如何?”
似乎怕李枕不愿意,李穆赶忙保证道:
“远祖放心,无论是宗女还是贵女,孙臣都有办法为这位,这位......”
“解决,并且做到滴水不漏。”
这话还真不是李穆说大话。
如今的桐安,在东南这片区域,还是说一不二的。
不少小国都得依附桐安活着。
只要他想,随随便便就能给褒姒安排一个东南小国宗女的身份。
李枕听到这话,缓缓放下手中的竹箸,不紧不慢地用布巾擦了擦手,然后抬眼看向李穆:
“我李枕一生行事,向来光明磊落。”
“行得正,坐得端。”
“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
“她叫褒姒,便是褒姒。”
“她做过大周的王后,便是做过大周的王后。”
“我若要她,便光明正大地要。”
“何须遮遮掩掩,让她改名换姓、藏头露尾,搞得跟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一样。”
“我李枕的身边,难道还容不下一个女子的真名实姓么。”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大义凛然。
若是不了解此人性情的人听了,怕是要肃然起敬,赞叹一声“不愧是文圣公,磊落坦荡,光明正大”。
可——
“噗嗤——”
褒姒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她以袖掩口,笑得花枝微颤,肩膀一耸一耸的,那双美眸弯成了月牙,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惊心动魄的娇媚与风情。
坐在一旁的姜涟看向李枕的目光也变得极为怪异。
她低下头,死死地盯着面前的碟子,嘴角抿了又抿,拼命忍着不让自己也笑出来。
嘴唇都咬出了一道白印。
而李穆——
李穆整个人都麻了。
他怔怔地看着李枕,目光变得前所未有的怪异。
他以前一直觉得,自家这位先祖不让先祖母妲己改名换姓,是因为与先祖母感情深厚。
是有心想要为妲己正名。
这才冒天下之大不韪,顶着全天下的非议,也要以妲己的本名本姓示人。
可如今看来——
恐怕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他恐怕就是如褒姒所说的那样——
就是喜欢她曾经的身份。
就是喜欢那种悖逆礼法、以下犯上的刺激感。
殷商的王后、大周的王后......
这位先祖的癖好,还真是......一言难尽。
李枕察觉到李穆脸色的异样,微微挑眉:
“怎么,这让你感到很为难?”
“你要是觉得我的存在,影响了你和桐安的名声——”
“我可以带着她们离开。”
“天下之大,何处不能容身。”
“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归隐山林,从此与桐安再无瓜葛。”
“这样,你就不用操心了。”
李穆闻言,头都大了。
归隐山林?
远祖您要是真带着两位绝世美人归隐山林了,那我不就真成了‘不孝子孙’。
宗族之中,知道你存在的,可不只有我一人。
真要是把您这位桐安第一代先祖逼出了桐安——
我死后还能进入李氏宗祠吗?
李穆深吸一口气,连忙摆手,脸上的笑容僵硬尴尬:
“不为难,不为难!”
“远祖您这说的是哪里的话。”
“桐安本就是远祖披荆斩棘、筚路蓝缕所创。”
“若无远祖,便无今日之桐安。”
“远祖为桐安付出了多少心血,我们这些做子孙的,理应尽心奉养,为远祖分忧解难。”
他顿了顿,斟酌着措辞:“远祖喜欢......喜欢谁,便留谁在身旁。”
“至于其他的——”
“孙臣自会处置妥当,绝不会让远祖为那些琐事烦心。”
“远祖您安心的在桐安住下便是。”
“千万莫要再说什么归隐山林的话了。”
“远祖为我桐安操劳一生,如今归来。”
“我们这些做子孙的,岂有让远祖归隐山林的道理。”
“那是......那是会遭天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