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湖宾馆二楼,207房间。
李慧明在屋里来回踱步,烟灰缸里已经塞满了烟头。
一个星期前,他来到春城,直接在市委大院门口堵住陈建国。
他提了浦东三块地和外贸配额的事,想让陈建国帮忙牵线搭桥。
陈建国当时没答应,也没拒绝,就说了一句“再说吧”,便没了下文。
直到昨天,陈建国给他打来电话,约他面谈。
李慧明一刻不敢耽搁,连夜坐飞机来到春城,但心里依旧没底。
“咚咚咚”一阵敲门响起。
“来啦,稍等!”闻声,李慧明赶紧去开门。
房门打开,见是陈建国,他立刻上前一步,伸出右手,满脸堆笑道:“建国来了!”随即又看向陈旭东,“这位是.....”
“我儿子,陈旭东。”陈建国握手很用力,但一触即分。
李慧明转向陈旭东,笑容深了些,“这就是旭东啊!都这么大了,我是你二舅.....”
他伸出手。
陈旭东却是丝毫没有伸手的意思。
房间里安静了两秒。
李慧明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尴尬的收回自己的手。
陈旭东没说话,只是点了下头。
二舅?我还真有点高攀不起啊!
李慧明的手指在裤缝上蹭了蹭,“坐,快坐!”
陈旭东不为所动,靠墙站着。不是他想站,而是只有两个单人沙发。
陈建国大马金刀的坐在沙发上,沙发是墨绿色的绒面,一屁股坐下去,沙发里的弹簧发出嘎吱的声响。
陈建国兜里掏出烟,自己点了一根,没让李慧明。
抽了两口,缓缓开口:“李总,你上次说的事,我回去想了一下....”
李慧明坐下,手放在膝盖上,满脸堆笑道:“您说。”
“浦东的地,外贸配额,我都看了。”陈建国弹弹烟灰,“值钱。”
李慧明心里一松。
“但不够。”陈建国补了一句。
“您还需要什么?只要李家拿得出......”
“你拿得出。”陈建国看着他,“我要你,你家老爷子老太太,还有你大哥李慧忠......你们四个人,给我鞠个躬,道个歉。”
李慧明脑里“嗡”的一声。
他设想过陈建国会漫天要价,会要更多股份或者更多的钱,甚至想过可能要打点林岳身边的人。
但唯独没想过这个。
这不只是要钱,这是要把李家的脸面按在地上踩。
他看着陈建国,想从那张阴阳脸上看出这话是不是开玩笑。
但陈建国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慢悠悠的抽着烟。
“建国.......”李慧明嗓子发干,“这是.....婉如的意思?”
“不!”陈建国摆摆手,“我的意思。”
“不可能。”李慧明摇头,“婉如不会.....”
“她不会,我会。”陈建国把烟按灭,“你就说,行不行。”
李慧明的手指微微颤抖,脸上的表情比死了亲爹都难看。
他掏出自己的烟,点了一根,深吸一口:
“建国,当年的事......是家里不对。但爹妈都七十多了,这鞠躬......传出去李家没法做人了。”
“传不出去。”陈建国不为所动,“就咱们这几个人,鞠完了事。”
李慧明不说话了,闷头抽烟。
陈旭东靠在墙上,看着李慧明。
这人四十多岁,三七分的发型,面相和李婉如有三分相似。
穿得挺讲究,一身名牌西服,裤线笔直,抽烟的手一直在微微颤抖。
这就是自己的亲二舅?
虽说二人有血缘关系,但陈旭东对他完全亲近不起来。
相反,恨意还要更多一些。
李慧明一根烟抽完了,又点了一根。
他抬头看陈建国:“建国,这事.....能不能换个方式?李家可以再多让......”
“不换。”陈建国出言打断他,语气坚定的说:“就这个......”
“那要是........”李慧明的声音有些颤抖,“要是我们鞠了,林市长那边.....”
陈建国的脸上露出自信的微笑,“这你放心,我已经跟林市长打过招呼,完全没有问题。”
李慧明闭上眼睛,又睁开,手抖得厉害。
“我得......跟家里商量。”他说。
“给你三天时间考虑。”陈建国从沙发上站起,“到时候,你们四个人来。少一个,这事就算了。”
他走到门口,猛地回头,“李慧明。”
李慧明抬起头。
“十六年前,你和婉如说了什么?你还记得吧?”
李慧明顿时脸色苍白,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见喉结来回耸动。
“这口气,我憋了十六年。这个躬,你们鞠了,这事就翻篇。不鞠,你们李家是李家,我们陈家是陈家。”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
陈旭东跟在后面,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
李慧明坐在沙发上,低着头,手里那根烟烧到了头。
下楼出了宾馆,陈建国靠在车门上,点了根烟。
陈旭东陪了一根儿,扭头问道:“爸,你咋确定他们一定会来。”
“因为李慧明刚才没骂人。”陈建国吐出口烟,“他要是还有点脸面,就该骂我。但他没骂,就说明他知道自己理亏。”
陈旭东笑了笑,没说话。
在李慧明这些人的观念里,什么都是可以牺牲的,连自己女儿、妹妹的感情都能拿来做交易,自己的脸面又算得了什么呢?
宾馆房间里,李慧明坐了快一个钟头。
天快黑了,他才拿起电话,拨了沪海的一个号码。
响了七八声,那边接了。
“喂?”是他大哥李慧忠。
“大哥,是我。”李慧明说。
“谈得怎么样?”
“陈建国答应了,但有条件。”
“什么条件?要多少钱?”
“还是原来的条件,但是.......”李慧明停顿了一下,说,“要咱们四个人,爸,妈,你,还有我,亲自给他鞠躬道歉。”
电话那头的李慧忠沉默了。
过了好半天,李慧忠才说话:“他疯了?”
“没疯。”李慧明说,“他说得很清楚。只要我们鞠了,就带我去见林岳。不鞠,这事就拉倒。”
“爸知道吗?”
“还没说。”
“不能鞠!”李慧忠声音高了,“李家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爹妈给女婿鞠躬,这要传出去.....”
“传不出去。”李慧明说,“就咱们几个人。”
“那也不行!这是羞辱!”
“大哥,”李慧明的声音里透着无奈,“李家现在什么情况,你也清楚。老领导倒了,多少人等着吃咱们。林家这条线要是断了,李家就完了。”
电话那头的李慧忠再次陷入了沉默。
“你跟爸说吧。”李慧忠最后说,“我....我听爸的。”
挂了电话,李慧明又拨了一个号。这一次,响了很久才接。
“爸,是我。”李慧明说。
“慧明啊,谈得怎么样?”老爷子的声音沙哑。
李慧明把刚才的话又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安静。李慧明能听见父亲粗重的呼吸声,还有母亲在远处小声问“谁的电话”。
“他是这么说的?”老爷子问。
“嗯。”
“给谁鞠?”
“给他,陈建国。他说了,跟婉如没关系。”
老爷子又沉默了。这次的时间更长。
“爸?”李慧明叫了一声。
“告诉你大哥,”老爷子开口,声音哑了,“明天我们一起去春城。”
“爸.....”
“去吧。”老爷子长叹一口气,“唉~~形势比人强啊!这不是要脸面的时候。”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是脸面重要,还是李家两代人的家业重要?我这把老骨头......不值钱了。”
电话挂了。
李慧明放下听筒,走到窗前。
外面天黑了,路灯亮起来。
他想起十六年前,去学校找李婉如的那天。
那天下午,他在镇中学的校园里见到了李婉如,看到李婉如身上穿着带补丁的衣服,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小心翼翼的说了那些话。
李婉如脸上愤怒的表情,他到现在还记得,那眼神仿佛要吃人。
当时,李婉如只说了一句话:“从此以后,我李婉如再也没有娘家!你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