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城医院住院部三楼走廊。
走廊里消毒水味混着潮气,闻着让人不舒服。
丁波和赵德海从电梯里出来。
丁波穿着件灰色短袖衬衫,手里拎着个果篮,红富士苹果、香蕉、葡萄,上头还贴着“早日康复”的彩纸。
去医院看望病人,不能空手,这是规矩。
果篮是明面上的礼数,是“探病”,实际上也从侧面表达了自己的态度。
赵德海跟在他身后,手里除了个黑色公文包,还有一个大号的行李箱。
磊子站在病房门口,看见他们走过来,面无表情的点点头,没说话,只是推开了门。
病房里,何忠贤靠坐在床头,穿着病号服,脸色还是不太好。
盛世贤站在床边,双手抱胸。
看见丁波进门,笑着迎了上去,“来了,波哥!我来给你介绍,这是我三哥何忠贤。”
他扭头看向何忠贤,“三哥,这就是我和你经常提起的梅城波哥。”
丁波上前两步,来到病床前,“三哥,身体咋样了,好点没?”
何忠贤皮笑肉不笑的点点头,“丁老板,坐。”
丁波没坐,从裤兜里掏出一沓百元大钞,放在床头柜上,“三哥,我这来的匆忙,啥也没买,多少是点意思,你别嫌少。”
何忠贤愣了一下,心说这是个人精啊,果然会做人。
“丁老板,你这太客气了!”
丁波笑着摆了摆手,“三哥,你要瞧得起兄弟,就叫我小波或者小丁都行,叫老板生分了!”
何忠贤哈哈大笑,“好好好!”紧接着,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咳咳......”
“三哥,你这.....”
何忠贤摆了摆手,“不碍事!”
丁波微微点头,侧身让出赵德海,“三哥,人我给你带来了,你看怎么处置?”
赵德海往前挪了一步,手里的行李箱放到一旁。
他看着何忠贤,嘴唇哆嗦了几下,才挤出话来:“何......何老板,对不住。”
这会儿赵德海的腿是软的。
他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生意场上几百万的合同也签过。可今天不一样,今天是来赔命的。
何忠贤要是不要钱,要他的命,他也得认。
何忠贤没说话,就那么直勾勾的看着他。
赵德海咽了口唾沫,继续说:“何老板,之前的事,是我糊涂。”
“我不该.....不该去找王春光对付你。何老板,您大人有大量,放我一马。”
他弯腰,拉开行李箱拉链。
里面是一摞摞的百元钞票,码得整整齐齐,全新的,还带着油墨味。
“两百万现金。”赵德海说,“何老板,您点点。”
何忠贤看了一眼行李箱,又看向赵德海:“赵德海,你知道你差点要了我的命吗?”
赵德海脸色瞬间惨白,“知道.....知道.....”
“知道就好。”何忠贤的声音还有些虚弱,“钱,我收了。但光有钱不够。”
赵德海虽然有心理准备,但腿还是不由自主的颤抖,因为屈辱,因为紧张,因为愤怒.....
“何老板,您说……还要什么?”
何忠贤看向盛世贤。
盛世贤开口了,声音冰冷,“赵德海,江湖规矩,你做错了事,得认。跪下来,给我三哥磕三个头,说三声‘我错了’。磕完,这事算有了一半。”
赵德海脸涨的通红,扭头看向丁波,意思你快帮我说句话啊。
丁波轻轻摇了摇头,意思很明显:该跪得跪,该磕得磕。
丁波这会儿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带赵德海来,是递话牵线,不是来撑腰的。
江湖事江湖了,你赵德海差点要了何忠贤的命,现在让他磕头赔罪,不过分。
要是连这都不愿意,那今天这关就过不去了。
况且,来之前我已经和你说完了,你也答应了。
这时候你要是敢反悔?那就是打我的脸了。
赵德海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的挣扎没了,只剩下认命。
他往前走了两步,在何忠贤病床前,“噗通”一声跪下了。
膝盖砸在水磨石地上,声音很响。
赵德海双手撑地,低下头,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
“何老板,我错了。”
第一个头,磕得很实。
“我错了。”
第二个头,额头撞在地上,发出闷响。
“我错了。”
第三个头磕完,赵德海没马上起来,保持着跪姿,肩膀在抖。
此时,他心里五味杂陈,屈辱、恐惧、后悔,还有一丝庆幸。
屈辱是因为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下跪磕头,恐惧是怕何忠贤还不放过他,后悔是当初不该动歪心思,
庆幸是至少命保住了。
两百万加三个头,换一条命,值了。
何忠贤看着跪在地上的赵德海,心里那股憋了许久的恶气,终于散了一些,“起来吧。”
赵德海颤巍巍站起来,膝盖发软,差点又跪下。
“钱我收了,头也磕了。”何忠贤说,“但赵德海,我得给你长长记性。”
他扭头看向盛世贤:“小贤,动手!”
盛世贤走上前,站在赵德海面前。
赵德海看着他,眼里又露出恐惧。
盛世贤没说话,抬手就是一耳光,“啪!”地一声,声音清脆。
赵德海脸歪向一边,嘴角渗出血丝。
盛世贤反手又是一耳光。
“啪!”
赵德海踉跄一步,没倒。
紧接着,盛世贤薅住他的脖领子,对着他的肚子,就是一顿勾拳。
赵德海闷哼一声,弯下腰,捂着肚子,脸色煞白。
“行了,小贤”躺在病床上的何忠贤缓缓开口。
闻声,盛世贤收手,向后退了一步。
丁波从头到尾没说话,就那么一直看着。
他心里清楚,何忠贤这已经是手下留情了。要是按江湖上的一般做法,赵德海今天至少得断条腿。
何忠贤看着弯着腰喘粗气的赵德海,缓缓说:“赵德海,今天这事了了。钱我收了,头你磕了,打也挨了。”
“以后,梅城啤酒别进春城,咱们井水不犯河水。你要是再动歪心思.....”
他没说完,但意思所有人都明白。
赵德海直起腰,擦了擦嘴角的血,点头,“何老板,我记住了。以后....绝不再犯。”
“走吧。”何忠贤摆摆手。
赵德海如蒙大赦,也不管丁波了,掉头就走。
丁波嗤笑了一声,对何忠贤说,“三哥,那我就先走了。”
“丁老板,辛苦你了。”何忠贤语气缓和了些,“改天来春城,我请你喝酒。”
“一定。”
丁波带走出病房,门轻轻关上。
走廊里,赵德海靠在墙上,双腿微微颤抖,大口喘着粗气。
丁波看着他,摇了摇头,“老赵啊,长个教训吧。社会上的事,不是你们生意人能玩的。”
赵德海苦笑着点点头,“我记住了。”
“走吧。”丁波拍了下他的肩膀,“回去把厂子经营好,比什么都强。”
两人走进电梯。
病房里,何忠贤长长出了口气,靠在床头,闭上眼睛。
“大哥,”磊子小声问,“就这么放过他了?”
何忠贤的神情有些萎靡,不愿意开口多说话,点点头,“嗯,钱留下100万,剩下那100万,给陈建国送过去。””
盛世贤点点头,“明白。”
“另外,”何忠贤顿了顿,“等我出院了,啤酒生意,你接过去。我年纪大了,折腾不动了。”
磊子急了:“大哥,你这……”
“听我说完。”何忠贤摆了摆手,“小贤有脑子,你够义气。以后北关区,你们俩一起。小贤主事,你帮衬。我退到后面,给你们压阵。”
盛世贤和磊子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盛世贤心里清楚,三哥这是真打算退了。
那一枪,打掉的不仅是三哥的健康,还有他混社会的心气。
也好,混社会这条路,走到底没几个有好下场。三哥能想明白,是福气。
何忠贤看着窗外的天,小声说:“混社会.....打打杀杀一辈子,到最后,能落个善终,就是福气。”
他转头看向两个兄弟:“你们还年轻,路还长。”
“记住我今天的话:该狠的时候要狠,该收的时候要收。别像我,差点把命搭进去。”
盛世贤和磊子重重点头。
病房里又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