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场一侧的雪被草草铲开,露出底下冻得硬邦邦的泥土。
十几个穿着单薄作训服的士兵围成个不太规则的圈,呼出的白气混着叫好声在冷空气里搅成一团。
圈子中央,两个壮实的身影正扭打在一起,拳头砸在护具上的闷响、靴子蹬踏冻土的脆响、以及被击中时压抑的闷哼声此起彼伏,在冷冽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扎实。
塞缪尔抄着手站在人群外围,没凑得太近,身上那件明显不属于制式装备的深色外套让他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像个误入军事区的文职人员。
“上啊,伊万!别被他溜着玩!”
“格里沙,抱住他!抱住你就赢了!”
“漂亮!这下闪得好!”
又一轮角力分出高下,胜者把对手压在地上,引来一片哄笑和口哨声。
人群稍稍散开些,士兵们互相捶打着,活动着冻得发僵的手脚。
“嘿,办公室的,当心点,这帮小子打疯了可不管旁边是谁,当心被撞飞出去。”
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塞缪尔转过头,看到一个年纪很轻的士兵,脸上还带着训练后的红晕,正咧着嘴对他笑,露出一口白牙。
塞缪尔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常服,没说什么,只是微微点头示意。
那士兵见塞缪尔没排斥,便凑近了些,顺着塞缪尔刚才的目光看向场内:“看了半天了,觉得我们这儿怎么样?跟你在其他地方见过的……嗯,别的部队比?”
“很专业,士气很高。”塞缪尔如实说道,目光扫过周围那些即使休息时脊背也挺得笔直的士兵。
士兵嘿嘿一笑,似乎接受了这个评价:“你是跟……弗拉德先生一起过来的?”
塞缪尔看了他一眼,对方显然知道亨利,但语气里没有恐惧或厌恶,更多是一种“那是将军的客人”的平淡认知,于是点了点头:“算是。”
“哦。”
士兵了然地点点头,随即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其实大伙儿都知道,这儿跟别处不太一样。训练狠,规矩严,有时候任务也……挺怪的,但没人抱怨。”
“因为伊戈尔将军?”塞缪尔顺着他的话问,他也好奇这些士兵对那位银发将军的真实看法。
士兵听到这个问题,表情认真了些。
“因为将军?”他重复了一遍,“不只是因为他是将军,先生。”
“我以前在别的部队待过,规矩也多,训练也苦,但你知道,有时候你会觉得,那些命令从上面传下来,传到连长、排长嘴里,再落到你头上的时候,它就只是道命令。”
“你得执行,不问为什么,但你心里清楚,下命令的人可能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干,或者,他不在乎。”
他看着塞缪尔,眼神很干净,也很认真。
“在这儿不一样。”
“伊戈尔将军……他会出现在训练场,就站在那儿看着,什么也不说,但你知道他在看。”
“他会记得你的名字,记得你上次考核哪里出了错,下次再来的时候,他会问。”
“他会记得你家里有生病的母亲,会在任务间隙,让你用加密线路往家里打个三十秒的电话。”
士兵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每一次任务,哪怕听起来再离谱,再怪,他都有计划,有后手,有退路,他会算好一切,然后告诉你:‘照做,其他的交给我’。”
“他会让飞行纵队在悬崖下接应,他会让地下暗河在火海里迸发。我们没什么可害怕的,无条件相信他就行了。”
他压低了些声音,仿佛在分享一个众人皆知、却从不宣之于口的秘密:
“因为尽管将军从没提起,但我们都知道,每一场硬仗,每一个要命的任务,他永远都会出现在最危险的地方。”
“他不是在安全的指挥部里看着地图下命令,他是那个……当你觉得山穷水尽,回头一看,发现他就在你身后,成了最后一道防线的人。”
士兵的话音刚落,训练场中央的哨声尖锐地响起,打断了短暂的交谈。
“集合!下一组,准备!”
刚才还散在四周活动筋骨的士兵们瞬间躁动,迅速向场地中央聚拢。
年轻的士兵对塞缪尔快速点了下头:“我得走了,办公室的,你自己当心点,别被流弹……呃,流拳碰到。”
说完,他转身,小跑着汇入了那片迅速集合的深色身影中。
塞缪尔站在原地,呼出一口长长的白气。
白气在眼前迅速散开,模糊了远处士兵们呵斥、对抗、翻滚的身影。
无条件信任……
塞缪尔思考着,他见过忠诚,见过狂热,但这种基于个人魅力凝聚而成的信赖,是另一种东西。
就在这思绪沉浮的间隙,训练场边缘,两个身影穿过薄雪,正朝这边不疾不徐地走来。
是伊戈尔将军,以及跟在他侧后方半步的托勒密。
人群中的士兵也注意到了将军的到来,原本稍显松散的队形瞬间绷紧,呵斥与对抗的声音都低了几分,但训练并未停止,反而更加卖力。
伊戈尔在塞缪尔身侧停下,没有看他,目光先是在训练场中那些翻滚角力的身影上缓缓扫过。
“看来,你已经熟悉了基地的一部分日常,莱恩先生。”
“对这些小伙子,有何观感?”
塞缪尔看向伊戈尔,将军的侧脸轮廓分明,目光依旧落在场上,似乎只是随口一问。
“很专业,”塞缪尔用了和回答那个士兵时同样的词,“他们信任自己的指挥官,并且清楚知道为何而战。”
“为何而战?”伊戈尔终于将目光从训练场收回,“你从一场格斗训练里,能看出这个?”
塞缪尔迎着伊戈尔的目光,“氛围——没有迷茫,没有怨气,只有执行和突破极限的专注,这种氛围通常源于对目标的清晰认知,以及对引领者的信心。”
旁边的托勒密动了一下,似乎被塞缪尔的话触动了。
“清晰的目标……”伊戈尔重复了一遍,“有时候,目标太清晰,反而会让人忘记脚下的路有多滑。”
“父亲,”托勒密忽然开口,“路滑,就钉上防滑钉,目标清晰,步伐才能坚定。这是您教导的。”
伊戈尔侧目,看了自己的义子一眼。
“钉防滑钉需要时间,托勒密,而在战场上,敌人通常不会给你这个时间。”
“更多的时候,你只能靠脚掌去感觉,用身体去记忆那种滑腻,然后在下一次落脚时,本能地找到那一点看不见的凸起。”
他顿了顿,重新看向塞缪尔,仿佛刚才那段话既是说给托勒密听,也是说给塞缪尔。
“你提到‘氛围’,认为它源于清晰的目标和信心,这很敏锐,但支撑这种氛围不被现实碾碎的,往往不是口号,而是更顽固的东西。”
他稍稍侧身,让自己能同时看到训练场和塞缪尔。
“每个国家,每支能被称为军队的集体,都有自己传承的故事,有些关于荣耀,有些关于牺牲,有些关于如何在绝境中幸存。”
“这些故事,被一遍遍讲述、修改、涂抹上理想的色彩,最终沉淀下来,成了某种底色,它塑造了士兵们看待世界的方式。”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塞缪尔能听出其中蕴含的重量。
这不是教科书上的历史,这是一个亲身经历过时代洪流冲刷的人,在讲述他所理解的传承本质。
“听起来,这不仅仅是经验之谈,那么,在您看来,这些故事对于你的士兵,还有同样的意义吗?”
伊戈尔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片刻,托勒密也屏息听着。
片刻后,将军缓缓开口,“故事本身的意义,取决于讲述它的土壤,一个关于饥饿中分享最后一块面包的故事,对饱食终日的人而言,只是道德寓言,但对正在断粮的行军队伍来说,它就是活下去的准则。”
“时代在变,武器在变,敌人也在变。但有些东西没变——恐惧没变,孤独没变,面对超越个体力量的毁灭时的那种无力感,也没变。”
“好的故事,聪明的传承,懂得剥离那些过时的外壳,抓住里面那颗关于‘人性在极端环境下如何选择’的核。”
他转过头,再次看向塞缪尔,这次目光里带着更直接的探究。
“就像你,莱恩先生,你必然也听过、甚至承载着一些故事,它们塑造了现在的你。那些故事里的教训,是让你更倾向于规避风险,还是更敢于在必要时踏入黑暗?”
这个问题很犀利,塞缪尔感到伊戈尔不仅仅是在探讨普遍意义上的故事,也在试探他个人的来历。
斟酌了一下,他谨慎地回答:“故事提供参考,将军。”
“过于依赖过去的故事,有时也会让人看不清当下的路,不是吗?”他选择用伊戈尔刚才关于“路滑”的隐喻来回敬。
伊戈尔闻言,嘴角挑起了一点,似笑非笑:“这也是一种选择。”
“不过,总有些故事,不是在教你怎么看路,而是在告诉你,当路彻底消失,一个士兵,或者说一个人,他的骨头里还应该剩下些什么,才能支撑着他继续走下去。”
伊戈尔说完,并未等待塞缪尔的回答,眼眸落回训练场上那些在寒风中奋力搏击的身影。
“就像我父亲,他总是挑这种雪天,在炉火旁,讲他在卫国战争的故事。”
塞缪尔没有作声,只是静静地听着。
“他总说,”伊戈尔复述着,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点模仿老人语调的意味,“大雪是个好兆头,因为敌军会被冻伤,连柴油都被冻得结结实实,而我们的战士在任何严寒下都能战斗……”
他沉默了片刻,眼神里没有骄傲,没有缅怀胜利的激昂,只有一种历经世事后的平静。
“但事实是,没有人不怕冷,只是有人更擅长忍耐。”
塞缪尔咀嚼着这句话,它撕开了英雄叙事的光晕,露出了下面冻得发紫,却依旧死死攥着枪的、活生生的人。
“所以,您认为真正的坚韧,并非对痛苦无知无觉,而是清醒地承受它?”
“这是否也意味着,芝诺——在您的领导下,同样在忍耐着某些东西?比如,来自更高层的,并非总能令人信服的寒意?”
托勒密那只完好的眼睛倏地看向塞缪尔,里面充满了惊愕和警告。
这个问题太过锋利,几乎触及了芝诺这个特殊单位可能面临的内部压力,以及伊戈尔个人可能承受的更复杂局势的压力。
伊戈尔没有回答,他凝视着塞缪尔,那双异色的眼眸深处,仿佛有暗流涌动。
“哈!说得好!忍耐!”
一个带着明显讥讽意味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鲍里斯不知何时已踱到了近处,正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颗小石子。
他随手一抛,石子在空中划过,又稳稳落回他仅存的左掌中——不,那已不再是仅存的左手了。
他的右手,连同右臂,此刻竟完好无损地从那件宽大外套的袖管中伸出,五指灵活地活动着。
他脸上那些狰狞的烧伤疤痕,连同额角那道旧疤,都已消失不见,只留下一张略显苍白但完好无损的脸。
显然,亨利已经取出了他心脏里的那颗子弹。
鲍里斯捏碎了掌心的石子,石粉从他指缝簌簌落下。
“将军阁下这番关于漂亮话说得是真不错,就是不知道是说给手底下那些热血小伙子听的,还是……说给您自己听的?”
托勒密的独眼盯向鲍里斯,上下打量着,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冷笑:
“看来弗拉德先生不仅是个好医生,还是个不错的整容师。怎么,换了张新皮,就忘了自己之前是副什么鬼样子了?现在倒是有力气在这里大放厥词了?”
鲍里斯闻言,扯开一个堪称灿烂的笑容,露出白得有些晃眼的牙齿。
“新皮?小子,老子在战壕里听着炮弹在头顶尖叫、看着肠子流出来的同伴一点点变凉的时候,你恐怕还在某个温暖的房间里玩你的锡兵玩具吧,怎么,芝诺教你的规矩里,没包括怎么跟老兵说话?”
托勒密眼底瞬间翻涌起被冒犯的冷冽怒意,厉声说道:
“你以为你在跟谁说话,怪物?你那些从尸堆里总结出来的生存智慧,不过是为了活下去的兽性本能。”
“芝诺的每一次行动,都是为了在绝境中完成任务,把还能喘气的兄弟带回来。这才是现实,不是你那种只为自己、毫无纪律的野蛮挣扎能理解的。”
鲍里斯笑容不变:“把兄弟带回来?对,多有人情味,那那些喘不上气的呢,就被永远留在那儿了?”
“告诉我,士兵,你身边的兄弟还剩下多少?是成了你胸前的勋章,还是化成了你每晚的噩梦?”
托勒密气息明显一窒,“我们流的每一滴血,都是为了更重要的东西!而不是被你一个连自己身份都搞不清楚的可怜虫用来嘲讽!”
鲍里斯倒是饶有兴致地看着对方,“对对对,我是可怜虫,一个在泥巴和血里打滚的可怜虫,但至少,我知道谁是我的敌人,谁在我的背后开枪。”
“那么你呢,独眼的小英雄?”
“你那只眼睛怎么没的,敢说出来听听吗?”
“是在执行某个清晰的目标时,被自己人的流弹误伤?还是因为某个老爷一个轻飘飘的命令,不得不去填一个根本填不上的窟窿,然后留下的荣誉勋章?”
“你——!”
托勒密的独眼死死锁在鲍里斯那张完好却写满嘲弄的脸上,腮边的肌肉咬得铁硬。
他转向伊戈尔,那只完好的右眼里燃着请战的急切:“父亲!”
伊戈尔的目光在鲍里斯新生的手臂和脸上停留了一瞬,又扫过自己养子那因愤怒而微微发红的脸颊。
几秒钟的沉默,最终,伊戈尔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得到准许,托勒密不再废话,瞪了鲍里斯一眼,转身走向训练场中央,扯掉了自己的外套,露出里面被汗水浸湿的作训服。
“都让开!”
围观的士兵们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喧哗,迅速让出一片更宽敞的圈子,有人甚至吹起了口哨:
“托勒密少尉!来真的了!”
“这下有好戏看了!”
“开盘了开盘了!我赌少尉三分钟解决!”
鲍里斯却仿佛只是参加一场茶会般轻松,他随手摘下脸上的过滤镜,看也没看就往后一抛。
塞缪尔抬手接住了那副眼镜,看了一眼鲍里斯那副跃跃欲试的表情,压低声音警告了一句:“别太过火,鲍里斯,这里不是你的战场。”
鲍里斯侧过头,猩红的瞳孔在阳光下闪过一丝幽光:“放心,我心里有数,就是教教小朋友,什么叫做尊重前辈。”
……
人群自动向两边分开,伊戈尔向前走了两步,站在圈边:
“规则:倒地十秒不起,或主动认输为负,可以使用任何掌握的格斗技巧,但禁止使用任何形式的神秘术。”
话音落下,对决瞬间开始。
而过程,大致就如塞缪尔所料。
鲍里斯,这个至少存活了半个世纪、在战火与泥泞中淬炼过的血食怪,即便剥离了神秘术,其身体本身也早已超越了普通人类。
面对托勒密暴雨般的攻势,鲍里斯的应对显得游刃有余,甚至带着几分令人火大的点评意味。
“嗯,知道打哪里疼,也算合格……”
“腰腹发力,不是靠肩膀硬顶!你这样手臂得废掉……”
“你得学会用牙咬,用头撞,抓起地上的泥土扬他眼睛,用你能想到的一切,只要能让他先你一步倒下……”
这根本不是较量,更像是一场教学演示,一场老练的猎手在戏弄逐渐失去耐心的年轻猛兽。
塞缪尔的视线从一面倒的战局上移开,落向始终静立在场边的伊戈尔将军身上。
白发的将军没有任何波澜,那双异色的眼眸深邃,倒映着场中缠斗的身影,却读不出任何情绪。
他是在评估鲍里斯这具完美兵器在肉体层面的实战数据?一个全盛状态的血食怪,无疑是极其罕见的研究样本。
还是借此机会,敲打一下或许因年轻气盛而有些骄矜的托勒密,让他在与远超自身实力的对手交锋中,看清差距?
场中,托勒密又一次被鲍里斯一记卸力带偏重心,狼狈地向前扑跌,单膝跪地,才勉强没有倒下。
他剧烈地喘息着,眼中燃烧着不甘,却掩饰不住那源自身体的疲惫与一丝难以察觉的茫然。
鲍里斯没有趁机追击,他甩了甩手腕,好整以暇地看着挣扎欲起的托勒密。
“还要继续吗,小子?”
“再打下去,你这身刚领没多久的漂亮军装,可就要变成抹布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场内,等待着托勒密的反应,或者说,等待着伊戈尔将军的决断。
伊戈尔扫过气喘吁吁的托勒密,又看向带着点戏谑的鲍里斯。
短暂的沉默,仿佛是在给托勒密最后一点思考的时间。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清晰地传遍了寂静的训练场:
“胜负已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