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具之下,我并不存在。
塞缪尔看着那张瓷白的面具,无所谓了,阿莱夫的疯癫与异常,他早已见怪不怪。
他暂时将那句冰冷的哲学宣言搁置,问出了此行的目的:“卡利姆说你这里有对我后续行动的建议,所以我回来了。”
瓷白的面具微微偏转:“建议?我未曾收到来自卡利姆的消息,也从未就你所谓的行动构思过任何建议。”
塞缪尔眉头蹙起,卡利姆的信息有误?或者,是其他人格收到了信息,但未与梅林共享?
他正尝试提供部分关于安东尼奥的细节,但梅林那只戴着红手套的手却先一步抬起,做了一个“随我来”的手势。
“不过,你既然来了,我这里确实有一件事需要让你知道。”
“什么事?”塞缪尔跟上他的步伐。
梅林走向房间内侧那扇塞缪尔无比熟悉的木门——那是通往他手术室的门。
“是你委托我研究的那枚指环。”
指环。
塞缪尔立刻想了起来,埃利亚斯——那个在伦敦被瑞士官方“处理”掉的倒霉蛋,以及自己从苏格兰场证物处冒险取回的铜色指环。
“有进展了?”
梅林推开门,浓郁的阴暗扑面而来,混杂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那是血的味道。
“那枚指环是一件极其特殊的神秘学造物,而即使到现在,我依然未能完全解析它的核心运作原理。”
塞缪尔握着手杖,跟在梅林身后踏入房间。
梅林走到房间中央,推开一个活动的医用金属挡板,让后方那张肮脏的手术台露了出来。
手术台旁边是一个用粗糙铁条焊接而成的简易支架。
支架中心,被几根纤细的金属爪小心固定着的,正是那枚铜色指环。
“它的材质是我从未在任何文献或已知神秘学造物记录中见过的合金,硬度极高,我尝试了高温、强酸、高压……结果如你所见,它表面连一丝划痕都没有。”
他抬起戴着红手套的手,指尖描摹着指环光滑的表面。
“而得知物理手段无效后,我利用监狱的避雷针框架,在监狱楼顶搭建了一个简易的引雷装置,将落雷的能量尝试导向它。”
塞缪尔的眼皮跳了一下,引雷?这确实是梅林会干出来的事。
“结果呢?”
“结果……”梅林的语气里,罕见地出现了一丝可以称之为“困惑”的波动。
“它没有吸收,没有传导,甚至没有发热。那道足以将钢铁汽化的闪电,在接触它的瞬间如同撞上了一面绝对光滑的镜子。”
“所有的电能被完整地弹开,但能量并未消散,而是以冲击波形式向周围爆发。”
“冲击波摧毁了引雷装置,切断了乌斯怀亚整个小镇的电力供应,也让当时正在近距离记录数据的我被抛飞了数米,昏迷了六小时。”
“嗯……那听起来很疼。”塞缪尔评价道。
“实际上,冲击波抵达的瞬间,我就失去了意识,”梅林用陈述事实的语气说道,“从数据记录的角度而言,这是一次不完整的观测。”
他伸出手指,轻轻拨开固定指环的金属爪,将那枚铜色指环拈了起来。
“而既然它拒绝向我展示内在的原理,”梅林将指环举到眼前,面具凝视着这枚小小的圆环,“那么,就用它目前所展现出的这种姿态,进行下一阶段的实验吧。”
塞缪尔的目光落在指环上:“你戴上了?”
“没有,我让一个囚徒戴上了它。”
“然后?”
“然后,”梅林将指环朝塞缪尔的方向递了递,“我知道了它的作用——”
“戴上吧。”
塞缪尔本能地向后退了半步,同时将一直握在手中的乌木手杖横在了身前。
“放心,”梅林保持着递出的姿势,瓷白的面具对着塞缪尔,“就目前所有观察数据来看,它对佩戴者完全无害。”
塞缪尔盯着那枚近在咫尺的指环,又看向梅林那张毫无表情的面具,理智告诉他,梅林的实验虽然疯狂,但极少出错。
然而,将一枚弹开天雷、让梅林都直言“未能解析”的东西戴在身上……
犹豫只持续了几秒,他还是将手杖夹回腋下,伸手从梅林手中接过了那枚指环。
略一迟疑,他将其缓缓套进右手无名指。
而就在指环完全套入指根的刹那,一丝温热感突然顺着手指悄然上溯,迅速流遍全身,并非灼热,更像是浸泡在温度恰好的温泉中,每一个细胞都仿佛发出舒适的叹息。
是心理作用吗?塞缪尔无法确定。
他活动了一下手指,指环没有丝毫阻滞感,仿佛长在了皮肤上。
但就在他凝神察看指环是否有什么变化时,梅林竟突然从黑袍中探出手,朝着塞缪尔的手背快速一划!
未设防备的塞缪尔悚然一惊,只觉得手背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你干什么?!”他猛地将手一缩,凝然看向梅林,只见对方指间已多了一柄寒光闪闪的手术刀。
梅林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收回手术刀,用眼神示意塞缪尔:“观察。”
塞缪尔收起怒意和疑惑,低头看向自己刚刚被划过的手背——
没有伤口。
没有血痕,没有破口,甚至连一道白印都没有。
他翻过手掌,检查手心,又仔细摸了摸刚才感到刺痛的位置……
“那名被选中的囚徒,”梅林的声音将塞缪尔的思绪拉回,“入狱时已被确诊患有晚期脏器衰竭以及严重的败血症,根据当时的医学评估,其预期生存期不超过四周。”
“但在他戴上这枚指环的一瞬间,根据监控记录和我的即时体检数据——其所有可见病灶尽数消失,衰竭的器官功能指标恢复正常,血液检测结果完美,甚至连因长期囚禁导致的维生素缺乏症状也无影无踪。”
梅林抬起眼,瓷白面具看向塞缪尔手指上的指环。
“在那一刻,他比当时科马拉监狱里的所有人——包括我在内——都要健康。”
瞬间治愈……塞缪尔想到了一种存在,看向梅林:“血食怪?它们也有极强的再生能力,这指环的效果会不会是类似原理的某种应用?”
“不。”梅林否定的很干脆。
“血食怪的自愈,本质是消耗血液中蕴含的灵性重塑组织,其速度、规模受限于血液存量与自身生命力。”
“而这枚指环……就目前观测到的修复速度而言,比我所知任何血食怪个体的巅峰状态都要快得多。”
他顿了顿,抬手指向一旁那张污迹斑斑的铁桌。
“把左手放上去。”
塞缪尔看向铁桌,已经大致猜到了梅林的意图——无非是再划一刀,用更直观的方式验证自愈的速度和现象,于是依言将左手平放在冰凉的金属桌面上。
“嗯,这样能看得更清楚些。”梅林说着,将手探入黑袍内侧。
塞缪尔耐心等着,准备迎接那转瞬即逝的刺痛。
然而——
他看见梅林那只手从黑袍内退出来,握着一把……
一把手斧?
“喔喔喔!嘿!等等!梅林!”
塞缪尔瞬间把自己的左手从台面上抽了回来,整个人向后弹开,下意识又摸向乌木手杖。
“你知道我相信你的判断,但这他娘不代表你能拿我当日本人整啊!”他的声音提高,带着难以置信。
纯白面具转向他,似乎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思考这个短语的具体含义和上下文关联。
几秒后,他放弃了,用一贯凌厉的声线解释道:“你无需担心,为了测试指环能力极限,我在之前就尝试对那名囚徒进行断肢实验。”
“断肢?”塞缪尔眉头拧紧,下意识摸了摸左手。
“是的。但实验遇到了技术性困难,常规的切割——手术刀、锯子,往往在创口形成的瞬间,血肉就已经开始弥合。刀锋离开的速度,赶不上愈合的速度。”
“所以之后我使用了闸刀。”
塞缪尔感到胃部微微抽搐。“梅林,这……”
梅林继续陈述,甚至带上了狂热的情绪,“只有在这种程度的瞬时分离下,才能在指环生效前,获得一个可供测量的状态。”
“……”塞缪尔沉默了,他望着梅林那张纯白的面具,这已经超出了“实验”的范畴,踏入了某种令人齿冷的亵渎。
“这会不会太残忍了?”
梅林演讲的动作停顿了。
那副瓷白的面具转向塞缪尔,沉默持续了几秒,然后,他缓缓地补充了一句:
“我打麻药了。”
他似乎不觉得这有什么值得继续讨论,回到之前的叙述:
“而指环的能量来源,是我至今无法理解的核心。”
“按照常理,如此高速的肉体再生,需要消耗巨量的能量和物质基础。但那名囚徒在实验期间,除因惊吓导致面色苍白外,体重、基础代谢均无显着变化。”
“在数据最密集的一次测试中,我对同一肢端进行了连续四十次闸刀截断。”
“每一次,都在切断后的三秒内,断面血肉疯长,骨骼重构,皮肤覆盖,一只全新的、功能完整的手或脚就会重新长出。”
“四十次后,闸刀机械部件因过热损坏而暂停。而那名囚徒,除了精神因持续惊吓和束缚有些萎靡,其新生的第四十只右手,与最初的那只在各项生理指标上毫无区别。”
梅林终于结束了这段骇人听闻的叙述,他看向塞缪尔手指上那枚看似平平无奇的铜环。
“血食怪的自愈有源,有代价,而这枚指环……”
“它的能量仿佛凭空而来,无穷无尽。它运作的原理,与我认知中任何已知的神秘学或科学定律都相悖。”
“它不是在治疗,塞缪尔,它更像是在执行一种名为‘绝对健康’的规则。”
塞缪尔凝视着手指上的铜环,“但如果它真能如此霸道地维持生命,那它的前任主人……”
“让我猜猜看,”梅林那毫无起伏的声音切了进来,“心脏破碎?”
塞缪尔瞬间明白了,“致命伤无法触发?”
“是的。”梅林给出了肯定。
“心脏,大脑,或是直接切断佩戴指环的手指与上级神经连接——这些都无法触发指环的能力。”
“难怪……”塞缪尔喃喃道,难怪在码头埃利亚斯阻止了自己给他灌下药剂。
指环没发挥作用,所以他知道,子弹已经击穿心脏,结局已定。
“塞缪尔。”
梅林将他从沉思中拉回,“这枚指环,借给我。”
“它展现出的这种性质,或许能为我通往‘超限’的路径提供便利,当然,这毕竟是你的东西。”
塞缪尔手指微微收拢,这东西……太诱人了,瞬间治愈,近乎无穷的恢复力,在面对未来的未知时,这意味着巨大的容错率。
要交给梅林吗?
他看着梅林,看着这张空洞的面具,阿莱夫,或者说这些人格,帮过他不少,他确实受惠良多。
拒绝?似乎有些不近人情,甚至忘恩负义?
梅林没有催促,只是早已预料到塞缪尔的犹豫般静静等待着。
塞缪尔忽然抬起眼,“我想看看他。”
“谁?”
“那个囚徒,戴着这枚指环,经历了你那些测试的人,他现在在哪儿?”
他想看看,承受了数十次断肢重生的个体,如今是怎样的状态。或许,这能帮助他下决定。
梅林的回答很简单,只有一个词:“死了。”
“……什么?”塞缪尔一怔,没料到是这个答案。
“在一次后续的生理指标监测前,我给他注射的局部麻醉剂,剂量超出了安全范围。”
“剂量错误?”塞缪尔的声音压低了些,梅林会犯下“剂量超出安全范围”这种连医学院实习生都可能避免的低级错误?
“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
“是故意的。”梅林坦然承认。
“为什么?”
“这枚指环的存在,以及它所展现出的能力,目前只有你、我,以及那个囚徒知晓。”
“塞缪尔,你行走在外,接触的人与事复杂难测。而这枚指环……它太‘好’了。好到足以让最坚定的盟友心生贪婪,让最怯懦的敌人鼓起勇气。”
“它的存在一旦泄露,科马拉将永无宁日。”
“这里是我的监狱,我不允许它被无关的争端打扰。”
梅林的逻辑……塞缪尔无法完全理解,低头看了看自己手指上那枚温润的铜环。
梅林想要继续研究它,是为了“超限”。而自己……该留下它吗?
“我明白了。”塞缪尔最终缓缓开口,将指环从无名指上褪了下来,“它留在你这里,或许更‘合适’。”
“谢谢。”
梅林伸出手,接过那枚铜色指环,妥善收入黑袍内侧。
“那么现在,继续你的疑惑,接下来你打算去哪里?”
塞缪尔定了定神:“智利,圣地亚哥。”
他简洁地概述了卡利姆来信中的信息,点明了安东尼奥的特殊以及“迷思海”这个核心概念。
“迷思海?原来如此。”
梅林不再多问,转身示意塞缪尔跟上。“我明白你为什么回科马拉了。”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弥漫着铁锈气味的空间,走下盘旋的金属阶梯,来到塔楼外的走廊。
“迷思海,”梅林的声音在前方响起,“我更倾向于使用科学界的术语——集体潜意识海洋。”
“根据卡尔·荣格的理论,在个人潜意识之下,存在着全人类共有的心理结构层,即集体潜意识。其中蕴藏着原型——那些普遍存在的先天倾向或思维模式……”
梅林又开始了塞缪尔所熟悉的“授课”模式,如同进行着一场学术导读。
而在繁杂的学术用语后,梅林总结:
“所以,你回科马拉,不是单纯向我咨询。”
“而卡利姆说你这里有线索。”
“线索?不,塞缪尔,运气好的话……我这里有答案。”
梅林在一扇看起来与其他囚室并无二致的铁栅门前停下。
“我这里恰好有一位在意识方面,以及如何与那‘集体潜意识海洋’打交道的专家。”
叩、叩、叩。
梅林抬手,敲了敲冰冷的铁栅。
“斯科特·梅斯梅尔,你被保释了。”
梅斯梅尔?
塞缪尔心中一动,目光投向囚室深处。
房间里光线晦暗,只能隐约看到角落里一张简易床铺的轮廓,以及一个缓缓从床上坐起的、略显清瘦的黑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