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末的黑水屯北坡,已经完全进入了盛夏。白桦林的新叶在午后的阳光里翻动着银绿色的叶背,整片林子像一片正在缓慢呼吸的浅色海面,风一过就泛起一层均匀的细碎光亮。曹山林蹲在干河沟上游那排竹篱笆旁边,用手掌贴着篱笆根部那排已经长到小腿高的荆棘丛,感受着枝条上新生硬刺的密度和硬度。荆棘丛的枝条已经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道致密的绿色屏障,根系深深地扎进了石壁根部的土壤里,把去年秋天那道裂缝的入口完全封住了。
赵小虎蹲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只小本子,正在记录荆棘丛的生长高度和密度。他在本子上写了几笔,然后抬头看了一眼篱笆背后的石壁——苔藓已经重新长满了石面,和周围没有被动过的石壁几乎没有区别。原来那道被藤蔓覆盖的入口,如今已经被层层叠叠的荆条和爬藤植物彻底遮住了,在林冠投下的阴影中与自然石壁融为一体,看不出任何人工处理的痕迹。
“曹叔,”赵小虎合上本子,“这批荆棘长势不错,明年这个时候就能完全封住。”
曹山林站起来,在石壁面前站了片刻。他的手在荆棘丛上方悬停了一下,没有碰触那些新生的硬刺,然后收了回来。“走了,去黑瞎子沟那边看看水源地。”
他们沿着干河沟往上游走了一段,拐进一条通往黑瞎子沟外围的岔路。入夏后的林间小路两侧长满了齐膝的野草,路面上覆盖着落叶和新生的杂草,被密集的树冠遮挡后显得幽暗而湿润。他们在水源地边缘停下来的时候,看到池水比去年夏天清了许多,水面上漂着几片新落的树叶,在池中心缓缓地打着转,沿着水面纹理的走势在池中心缓慢地转动着,像在用自己的节奏标记着一处正在恢复中的水源。
曹山林蹲在池边,用手探了一下水温。水很凉,从他的指缝间滑过时带着山泉特有的清冽和明澈。他在池边蹲了一小会儿,站起来的时候目光扫过池水四周的草地——没有新踩踏的痕迹,没有倾倒的杂物,水边的草叶上停着蜻蜓,池底的碎石和沉积物之间有小鱼在缓慢游动。他站起来的时候,看到一只狍子正站在水源地下游的溪沟边喝水。它听到动静之后抬起头来,湿润的鼻尖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层细碎的光泽,耳朵朝曹山林的方向转了转,然后低下头继续喝了一口水,才不紧不慢地转身走进了林间,消失在一丛茂密的榛柴后面。赵小虎站在曹山林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等狍子完全消失在灌木丛里之后,他才低声说了一句:“曹叔,这片水今年能用了。”
“能用了。”曹山林说。
他们沿着水源地外围转了一圈,确认了入水口和出水口的状态,然后沿着来路返回。下午曹山林回到合作社院子里的时候,看到铁柱正蹲在院子中央的水池边洗一筐刚运回来的扇贝。扇贝壳上还沾着海水的潮气,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层湿润的光泽。铁柱抬头看见曹山林进来:“队长!今年第一批扇贝收了八百多斤,比去年还早半个月!志高说水温合适,今年还能再收一茬!”
“好。”曹山林走到水池边,蹲下来拿起一只扇贝翻看了一下壳面的纹路和生长间距,“品质怎么样?”
“品相不错。丽华那边说省城的店已经排上货了,刚打电话过来,说第一天就卖了一百多斤。”铁柱说着,把手里的扇贝涮干净放进旁边的筐里,“狗剩那批水塘扇贝苗长得也不错,昨天我去看过了,附着力很好,边缘已经长出两圈新纹路了。”
傍晚曹山林回到家,林海正在院子里整理他那本巡山笔记。他在桌子对面坐下来,面前摊着一杯已经喝了大半的凉茶。双胞胎姐妹已经睡了,屋里很安静,只有灶台里余火的噼啪声和窗外风吹过院中那棵老榆树的沙沙声。“海上的事,你铁柱叔下午跟我说了。”
“扇贝收了八百多斤?”
“八百多斤。志高说还能再收一茬。”曹山林说着,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在窗台上的煤油灯和院子里正在暗下来的天光之间坐了好一会儿。窗台上那排从石塘湾带回来的贝壳在暮色中泛着温润的光,和几年前刚捡回来时相比,它们已经在这间屋子里的同一个位置度过了许多个季节,边缘的纹路被窗台上的阳光和窗缝里透进来的海风磨得更光滑了一些,在逐渐暗下来的光线里泛着一层经年累月沉淀后的光泽。他伸手把其中一只海螺壳拿起来翻看了一下,又轻轻放回原处。风吹过院墙的时候带着六月末特有的气息,在林子和田野之间缓慢地流动着,像在用一种他早已熟悉的节奏,标记着又一个季节的更替和一轮生长的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