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辞水注意到了萧云的目光。
他没有回避，沉默了片刻后，缓缓开口：“既然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瞒着前辈也没有意义，我……其实并非纯正人族。”
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我并不是被困在这里的，我是主动留在这里的。”
“大约五日前，我曾经在那片湖泊深处感受到了一种来自血脉的共鸣，如同一道被压在极深处的声音在呼唤我。”
“我循着那道气息追查下去，便发现了这处秘境，也遇到了木老。”
他抬手指了指那道被萧云束缚住的虚弱身影：“木老告诉我，我的身世并非母亲向我描述的那样简单。”
“我从小没有见过自己的父亲，每次问起母亲也都避而不谈。”
“我一直以为他只是个早逝的普通人，母亲不愿提是因为伤心。”他低下头，“直到突破元婴时，血脉之力失控爆发，我才隐约察觉到，自己似乎并非纯正人族。”
“但那时还不敢确认，直到木老向我说明了全部真相，我才终于明白自己到底是从何处来的。”
他说到这里，声音微微停顿了一下。
一旁的木老接话，声音沙哑而虚弱：“公子本来并不受我族关注。”
“但公子的血脉在突破元婴时发生了异变。”
“他继承了两族血脉中最核心的优势。”
“他的灵根虽然是水属性，却远超寻常人族水灵根的纯净度，甚至连海族中大多数纯血后裔都难以企及。”老者停顿了一下，“此事引起了族长的关注。”
他看了张辞水一眼，然后缓缓道：“张公子，是族长与一位人族女子所生。”
“当年那位女子不愿随族长回海族，带着公子离开了。”
“族长本以为那孩子早已夭折或泯然众人，直到公子的血脉觉醒，才重新感知到了他的存在。”
“族长派我来探查，确认公子的身份与状态。”
“我探明真相后，回报族中。”
“不同种族之间，诞下后裔本就极其罕见，更何况像公子这样同时继承了两族的优势，此事在族中引起广泛关注。”
“因此族长下令，命我设法将公子带回去认祖归宗。”
“但此处毕竟是人族的腹地，我不能强行带走公子，那样会引发不可控的冲突。”
“因此族中便在湖泊深处秘密连接了一处中转秘境，以族长的血脉之物作为吸引，引公子下来探索。”
“我在此处与他说明了身世来历，待这座秘境与我族大域之间的空间连接彻底建成，便可直接将他送回海族，无需惊动任何人。”
“我也没有强迫公子，是他自愿停留的。”
萧云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张辞水身上，问道：“你想去海族？”
张辞水闻言，微微垂下眼帘，沉默了几息，然后缓缓点了点头：“我只是想见一下自己的亲生父亲，之后就回天澜域。”
萧云没有立刻回应。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被灵力束缚着的木老，然后缓缓转头看向张辞水，语气平淡，指着木老道：
“你不觉得他隐瞒和扭曲了很多事实吗？”
张辞水闻言微微一愣，他的目光在萧云与木老之间来回移动，一时没有接话。
萧云收回手，语气依旧平稳，不紧不慢：
“不同种族之间诞下后裔，概率本就极低，绝大部分都胎死腹中，或是出生便伴有严重缺陷，活不到长大。”
“据我所知，能够平稳长大的已经是极少数，并且这极少数中，还有大半会在成长的过程中爆发更多的缺陷。”
“你母亲当年带着你离开，你觉得她只是因为不愿随你父亲在海族生活？”
他顿了顿。
“我觉得更大的可能是，你父亲压根就没有邀请你母亲带着你留在海族一起生活，而是直接抛弃了你们。”
“毕竟，一般两族的混血，说难听点，在那些血统至上的族群里，就是‘杂种’。”
“你父亲是一族之长，更不可能带一个杂种在身边。”
“而现在，他们看到了你血脉中的特殊之处，才派人来找你，跟你说什么认祖归宗。”
“你觉得是真的想认回你这个儿子，还是想把你带回去好好研究你的血脉？”
张辞水的脸色开始变化，却依旧没有开口。
萧云继续道：
“至于你说的，见过父亲之后就回天澜域……”他轻轻摇了摇头，“我劝你不要抱着这种幻想。”
“一旦你踏入了海族的地盘，我估计你这辈子也别想见到你母亲了。”
张辞水闻言，沉默了。
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目光垂落。
萧云观察着他的反应，注意到他的沉默中并没有太多意外的成分。
张辞水确实想过这个方向，只是执念让他一次又一次地将它压下去，让自己去相信那个更温暖的解释——木老说的是真的，那位素未谋面的父亲是真的想见他，海族那边是真的欢迎他回去。
但此刻，那些被压下去的念头如同被翻开的石头，底下的暗色终于暴露在了光线下。
木老沉默了很久。
他听着萧云的分析，那张虚弱的面容上没有怒意，也没有急着辩解。
他知道自己此刻没有任何反驳的资本，萧云已经掌控了整个局面。
良久之后，他还是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
“这天下，万事万物皆是如此。”
“我族确实是因为公子血脉的特殊才派人来寻的，这一点，我不否认。”
他的语气平直，没有试图绕弯子：
“但这也无可厚非。”
“这世上，即便是至亲，也会因为子女的资质差异而产生偏爱，这是人之常情，放在任何种族都是一样。”
他看了张辞水一眼。
“对公子而言，不管族中的出发点是什么，结果都是一样的。”
“我们会带他回去，认祖归宗，给予他应有的身份与地位。”
“回族之后，我们会为他举行仪式，让他的外貌转为海族的模样，再以他的天资，配合族中资源，日后的成就不可限量。”
“足够的实力与地位，相同的外貌特征，再加上在族中长久的生活，谁还会记得，谁还敢记得，他曾经是人族？”
“到那时，他便是海族的一员，是真真正正的海族族长之子。”
“至于他体内属于人族的那部分，又有谁会在意？”
话音落下后，现场再次陷入沉默。
良久，萧云缓缓开口：“我知道，你说的不无道理。”
他顿了顿。
“但是你们刻意真假掺半，避重就轻，隐瞒部分真相，无形中影响了张辞水的判断，直到现在没办法了才交代，我不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