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时分,队伍回到了流云谷。
灵沁院里,灯火早已亮起。东方清辰显然一直在等,见到众人归来,尤其是看到楚沐泽和林泊禹身上新增的伤势和狼狈模样,眉头立刻拧紧了。他快步上前,示意楚沐泽在院中石凳上坐下,自己则半蹲下身,开始小心地拆解他右臂上那早已被血浸透、与皮肉都有些黏连的绷带。
“临行前是如何嘱咐你的?不可强撑,不可妄动!”东方清辰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医者特有的严肃与不易察觉的心疼,手下动作却极其轻柔专业,用温水浸湿的软布一点点润开干涸的血痂,“你看看,伤口撕裂成什么样了?若再深些,伤了筋腱,你这手臂日后还想不想灵活使力?”
楚沐泽低着头,任他数落,一声不吭,只有偶尔在清理到深处时,身体会几不可察地颤抖一下,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上官星月端着一盆新换的、冒着袅袅热气的药汤过来,放在旁边矮几上,见状柔声劝道:“清辰,少说两句吧。沐泽也是形势所迫,能平安回来已是万幸。”她将干净布巾在药汤中浸透,拧得半干,递给东方清辰,目光落在楚沐泽苍白的脸上,带着温和的安抚。
东方清辰接过布巾,小心地擦拭伤口周围,哼了一声,没再继续责备,但紧抿的唇线和格外轻柔的动作,泄露了他真实的关切。
潘燕端着一托盘干净的布条和几个药罐走过来,安静地放在东方清辰手边。她的目光在楚沐泽染血的衣袖和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眼中掠过清晰的心疼,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协助上官星月准备接下来的敷料。她的沉默,有时比言语更令人感到那种无声的关怀。
陈嘉诺坐在廊下的阴影里,膝盖上摊着那几张从楚沐泽那里要来的、已有些皱巴的树皮图纸。他看得很认真,指尖顺着那些炭笔勾勒的路线、标记的符号缓缓移动,时而停顿,陷入思索。许久,他抬起头,看向正在忍受清创之痛的楚沐泽,语气是少有的、毫不掩饰的赞许:“沐泽,这几张图,绘得极好。路径选择、风险标注、敌方兵力预估,乃至天气风向的考量……条理清晰,思虑周详。即便是浸淫此道多年的老手,能如此周全者亦不多见。此次行动能成,你这前期筹谋,功不可没。”
楚沐泽正被伤口疼得吸气,闻言愣了一下,有些诧异地抬头看向陈嘉诺,似乎没料到会得到如此直接的肯定。他张了张嘴,脸颊微微发热,最终只是有些无措地摇了摇头,低声道:“嘉诺哥过誉了,是大家齐心协力……”
“本来就是!”蹲在旁边、眼巴巴看着哥哥处理伤口的楚承泽忍不住插嘴,脸上是与有荣焉的骄傲,吊着的胳膊也跟着比划,“我哥为了这些图,好几天都没睡好!主上都夸他呢!”
楚沐泽脸更热了,瞪了弟弟一眼,楚承泽立刻缩了缩脖子,但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青霖长老当先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两个人。
前面是一位身着淡青色、绣有木灵族特有藤蔓纹路长袍的女子。她看起来二十许人,面容清丽秀雅,肤色白皙,最引人注目的是眉心处一点天然形成的、宛如嫩芽般的翠绿色印记,随着她的呼吸仿佛有微光流转。正是木灵族地位尊崇的圣女,青萝。
而她手中,牵着一个看起来约莫七八岁的小女孩。女孩穿着一身明显是改小了的木灵族幼童服饰,颜色素净。她个子小小的,头发被仔细地梳成两个乖巧的包包髻,用同色的细带系着。脸蛋还有些婴儿肥,皮肤是久不见阳光的、略显透明的白皙。此刻,她微微抿着没什么血色的嘴唇,一双又大又黑的眼睛,安静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怯生,打量着院中众人。
潘燕在看清那小女孩面容的瞬间,眼睛骤然睁大,手中正在整理的药罐差点脱手。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快步上前,蹲下身,视线与女孩齐平,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寒珞?是寒珞吗?”
小女孩——寒珞,看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潘燕,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里飞快地掠过一丝茫然,随即,某种深藏的、被小心包裹的记忆仿佛被触动。她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扑闪了一下,并没有像普通孩子那样扑进亲人怀里,只是静静地看着潘燕,然后,极轻、极慢地,点了点头。依旧没有说话。
潘燕的眼眶瞬间就红了,她伸出手,似乎想抱,又怕惊扰了这孩子,指尖在空中顿了顿,最终只是轻轻抚上寒珞细软的发丝,声音哽咽:“好孩子……你、你认得燕姨了,是不是?”
寒珞又点了点头,目光在潘燕泛红的眼圈上停留片刻,忽然伸出小手,用指尖很轻、很轻地碰了碰潘燕湿润的眼角。那动作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龄的、小心翼翼的安抚。
潘燕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一把将寒珞小小的身子揽进怀里,抱得紧紧的,肩膀微微颤抖。
“这孩子……”潘燕抬头看向青萝,眼中是心疼与担忧,“她……还是不能说话吗?”
青萝轻轻摇了摇头,目光柔和地看着被潘燕抱在怀里的寒珞,声音如清泉流淌,温润悦耳:“比之数月前刚入祖木之心时,已是大有起色。那时她近乎自闭,对外界全无反应,身体亦冰寒孱弱。如今,她已能识人,有喜怒,愿与人亲近,只是言语之门,似乎还需些时日方能完全叩开。”她顿了顿,补充道,“不过,她偶尔能以意念,通过祖木之心传递极其模糊的情绪碎片予我。这是个好兆头。”
众人这才恍然想起,数月前初到流云谷,在巍峨的生命圣殿外围的森林中,他们确曾与这位气质出尘的圣女有过数面之缘。只是后来圣女带着他们救回的孤女寒珞,进入了祖木之心最核心的区域闭关,以本源生命之力为其温养疗愈,之后一直都在闭关。
青霖长老在一旁温声解释道:“寒珞这孩子体质殊异,又曾受极寒侵体,根基受损。寻常药石难及,唯有祖木之心最本源的生命能量,辅以圣女独有的沟通引导之能,方可缓缓滋养修复。这数月,圣女几乎寸步不离,耗神颇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