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内三江，即清水江黎平段的乌下江、邛江和亮江三条支流。
大小两艘官船离开卦治码头，顺流而下，中午便到了黎平府赤溪湳洞长官司、所辖67寨之一、邛江第一大镇——王寨。
邛江俗称小江，这条发源于北部山脉的支流，是连通镇远、思州、黎平三府的交通要道，位于干支流交汇处的王寨因是繁华。
舱窗外，北岸风光绝美，近处是参差坐落在峻峭江崖上的杆栏木楼群落，舟楫往来，水鸟翔集，远处重峦叠嶂，绵延起伏，如诗如画。
“那些桥上好多人，哥哥，咱们去镇上赶集吃饭吧，船上闷死了。”
妙典见他捏着棋子扶额苦思，无动于衷的样子，掐一把窝在他怀里嗑瓜子的紫药。
女孩吃疼，只好嘤嘤嘤帮腔：
“老爷，人家想上岸。”
“这个土司镇子如此秀丽灵光，来时竟没注意到。”
张守真也想去岸上活动一下腿脚，伸着懒腰询问幺娘：
“姐姐，靠岸如何？”
幺娘目光离开棋局，投向窗外的江边峒寨。
镇上炊烟袅袅，一条横跨山溪的木拱长廊桥很是抢眼，桥面上长廊与亭楼相间，重檐翘角，气势雄伟，廊内赶场的山民熙熙攘攘，溪边洗衣洗菜的人们成群结队，一派祥和。
“随便你们。”
五个女人一台戏，无法退票的张昊装死狗不能，把手中黑子丢竹罐里，叹气道：
“靠岸不是吃饭游玩恁简单，湳洞杨土司宅邸就在崖上，不亮身份苗寨不让生人入内，亮身份就要发炮奏乐、轮番礼拜，你们愿意折腾？当江大会之前，我不能与这些人结交。”
“扫兴的家伙。”
妙典大发牢骚。
“受够你了，真没劲！”
“早上你不是闹着钓鱼么，渔具带了没？”
“我要吃烤鱼！”
妙典轱辘一下子爬起来，兴致勃勃拉扯张昊胳膊。
“在哪儿靠岸？”
“行船照样钓。”
张昊爬起来去后厨弄饵料。
清水江另一条支流亮江在王寨下游，呈南北走势，纵贯黎平府，串联起一县二卫十三长官司，以及无数苗寨和采木中转站（木厂）。
官船到达南岸亮江口已是下午时分，风力太弱，只好在平金木厂靠岸，改乘可操桨撑篙的小舟，逆流而上进入亮江。
江水悠悠，似翡翠般碧绿，如丝绸般顺滑，东西两岸奇峰葱郁，云雾在山腰崖谷间萦绕，宛若梦幻，美景阅之不尽。
幺娘将江风撩乱的发丝掠去耳后，坐进仆妇搬来的竹椅中，怅望缓缓西沉的斜阳叹道：
“想不到内三江这么多坞场财货，换做是我，想尽一切办法也要杀了他。”
“也许是咱多虑了，你想啊，旗军都动用了，他们除了服软还能怎么着。”
仆妇拿来竹枕，张守真仰卧躺椅上，望着岸上木材山积的江坞笑道：
“我还担心木材不够用呢，想不到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幺娘沉默片刻，说道：
“本地山广田少，非膏腴之地可比，五谷杂粮也不足以供应地方之用，百姓唯靠山货获利，工商联桐油协会已经定下五年计划，要设立研究所、示范林场、生产合作社。
银行也有种植运销贷款，扶助西南山民植桐，闻风而动的私立垦殖公司明年不会少，不过各地都是木榨取油，效率不高，质量也是优劣不一，开办机械榨油厂能赚大钱。”
“姐姐要办榨油厂？”
张守真侧身问道，其实她比幺娘大几岁，二人都习武，颇多共同语言，一路南下，关系越发亲近，姐姐也喊得愈来愈顺口。
“机械榨油不是什么新鲜事，皂业早就有了，若想保证桐油销路，首要是提高产量与质量，家庭手工或小作坊肯定不行。
你以为张昊是巨贪对不对？除了俸禄，他没拿过官家一文钱，更不会为你挥霍本地土民的血汗，修缮上清宫你得靠自己。”
张守真这才明白幺娘用意，呆愣片刻，摸着被余晖晒烫的脸蛋辩解说：
“我可没说过他贪，姐姐，他、他不会因此恼我吧？”
幺娘笑道：
“他装糊涂不提此事，你也别提，有工商联扶持，建厂不难，让牙行物色个经理就行了，启动资金我借给你，要不了几年，花钱根本不用看他脸色，你以为宝琴的钱是哪儿来的？”
“张国祥唠叨修缮上清宫，把我烦的不行，想也没想就答应了，要不是姐姐提醒，我肯定要缠着夫君要木材，你说我怎会这么蠢呢？”
“你不是蠢，是不食人间烟火，别给我提什么闯荡江湖，没有遍布天下的寺观，你早就饿死了。”
幺娘忽然直起腰，眯眼盯着东岸的山间小路说：
“你看那几人是不是在赶尸？”
张守真转脸望去，心不在焉嗯了一声。
外出谋生者客死异乡，都要叶落归根，无非是各族风俗不同，湘黔这边太穷，只能请领尸匠送回故土，没甚么奇怪的。
落日下的江边小路上，有一行五人，前头那个领尸匠的穿戴和黑苗没区别，一身黑，偶尔扬手撒一把买路纸钱，身后尾随四人，其中两个戴着大草帽，身上披挂纸钱神符，左右肩头分别架着一个竹杠，另外一个自然是架杠中间的尸体，最后一人挑着锅碗米粮杂物担。
提醒前方村寨人畜回避的锣声、铃声响起，给落日下的山水，增添了一抹凄凉和凝重。
站在船尾抛竿收竿不停的张昊闻声眺望东岸。
夕阳西下是江鱼觅食的点儿，学会不用浮漂钓鱼的紫药收获颇丰，也把自己累得腰酸腿软胳膊疼，丢下竹竿让仆妇取茶水，活动着滚烫的手腕说：
“苗子真是古怪，死人干嘛不用棺木收敛？”
“不是不用，是用不起，否则话本中哪有恁多卖身葬父的桥段。”
鱼钩好像又挂石头上了，张昊只得扯断，坐下道：
“群山叠翠在你眼中是美景，实际上，这是本地人的牢笼，且不论装棺翻山是否可行，路途迢遥，雇人、吃喝、住宿，不是小数目，钱打哪来？”
紫药不过是顺嘴一说罢了，甚么钱不钱的，与她一丝儿也不相干。
“老爷，人家手酸······”
“你哼唧个屁呀，去把烧烤架子支上！”
妙典见不得她粘在张昊身上发骚的死样子。
“也不知道妙音姐姐养你有何用！”
“那么多下人闲着，偏要支派我，老爷，人家胳膊好疼，手腕也疼，都抬不起来了。”
紫药仰着小脸，弱弱的语音中、大大的眼睛里，满满都是委屈，我见犹怜。
张昊忙道：
“乖，咱们不理她，烧烤偶尔吃一回还行，哪能顿顿如此，靠岸我给你做生鱼片。”
妙典发觉仆妇闻声真格划船靠去东岸，气不打一处来，怒叫：
“没看到赶尸的啊？他们肯定要借宿峒寨，去木厂！”
张昊调笑道：
“天师奶奶，你不会是怕鬼吧？”
“你放屁！”
妙典挥竿儿就想抽他，不提防拽起一条大鱼，欢喜尖叫：
“快把抄网拿来！”
夕阳缓缓隐没山后，烟岚暮霭四起，笼罩了山和水和人。
腰腿劲健的船娘撑舟靠岸，早有东泥湾木厂管事等人打着灯笼，迎候在江滩。
紫药借口腰酸腿疼不能行，爬上张昊肩背，忽然听到号子声，扭头见那些厂夫抬着小船在后面跟着，奇怪道：
“他们抬船做甚？”
张昊光脚踩在沙滩上。
“三顾茅庐看过吧，可知刘备为何要让关羽、张飞二位在外候着？”
“是人家问你好不好。”
紫药绞尽脑汁给出的答案均被否定，一个劲儿催促：
“快告诉人家嘛。”
“刘备害怕乡民把坐骑的卢、赤兔、乌骓拾走，便让关张看守。”
旁边的妙典噗嗤笑出声。
“又作怪，赤兔那会儿还在三姓家奴手里呢，河道周边都是土司地盘，哪个贼娃子敢偷船？”
“搁在平时不敢，可眼下是九月，十月就要售油或兑桐籽于油坊，山民以此为利，官府却禁止大船通行，外地水客来了也没辙，做买卖只能利用小船，每岁的桐油总值百万银钱，你算算，得打造多少油篓和小船?”
“有啥好算的，还不是便宜了你。”
“此言大谬，工商联鼓励私营炼油厂建设，风口就在眼前，猪都能飞起来，你舍不得投资怪谁？”
“我要入股你的公司。”
“可惜了，我没有公司。”
“工商联难道不是你的？你果然把我当外人！”
妙典好不委屈，不想再看到这个忘恩负义之徒，愤然甩袖去了客院，若非天黑，她恨不得掉头就走，去关外再也不回。
紫药换乘二妞，张昊穿上草鞋，径直去了官厅，那管事把灯笼递给小厮，进厅扑地跪拜。
“小人顾其礼叩见督师老爷。”
“起来回话，厂里还有多工匠？”
顾其礼叩谢起身，躬身回道：
“自打督木、抽分二局官员离开，木厂夫役也各回峒寨，诸般工匠总共百二十人，一个也不少，毕竟山中、江坞有砍伐的木料，需要人手照看，一旦人去厂空，木料受损，谁也吃罪不起。”
看茶小厮捧来漆盘，雪绽的茶盏中碧汤荡漾，馨香可掬，张昊忍不住端茶小啜。
“督木同知可曾来过？”
“回老爷，上个月席通判派人过来巡视过。”
张昊缓缓点了点头。
具体的国家采木过程，主要包括勘和伐，前期准备工作做好以后，进入砍伐阶段，以湘黔为例，采伐方法为：
辰州设总厂，置督木道台一员，即省三司佐贰担任，州府佐贰任督木同知，专管钱粮，实际采木人员主要是架长和斧手。
架长是寻找厢路，主持架设木料出山轨道和水道的工程师。
斧手即伐树取材者，这属于林业工程人才，不懂行乱砍会被砸死。
架长和斧手均是湖广辰州府人，其余石匠、蔑匠、铁匠、夫役人等，俱是就近征发的军民。
然后是沿路大肆建塘设厂，利用人工轨道、河塘，将山中木材，一步步冲拽至大河大江边。
不过湘黔采木的具体地点，在黔东北和湘西，内府与工部却在黔东南清水江下游置官设厂，属于欺上瞒下，假公济私。
采木性质为徭役，皇木商办类同苦逼铺户，也就是商役，仅作为官办之辅助，大多数参与采木的商人被迫应役，甚至被采木区的土司敲诈、生苗截杀，往往丢命破家，不过万事总有例外，善于钻营者却能捞得盆满钵满。
一些商人内结太监，外通官员，借采木之名，向地方索取力夫劳役，大肆夹带私木，偷税漏税，本地抽分和督木官员得知他来贵州，鼠窜而逃，可木厂依旧养着工匠，金主爸爸便是那些难舍被扣木材的五府十八帮奸商。
商人为了从采木中获利，自然要额外砍伐私木夹带，尽力多建厂坞，在张昊看来，内三江大小塘厂的工匠，正是地方开发建设最宝贵的资源，想到这里，他的神色变得愈发和善温煦起来，随意问些本地风土，唠起家常。
“听你口音是四川人？”
“是，小人家在蜀中万县，读书不成，经商失利，为糊口受雇木商入山，迄今已二十余年了。
大木产于深山夷巢，拽运艰难，非百千人所能负载，早年除了土司阻碍，还有生苗沿途骚扰。
伤病致死、粮米遭掠、烧毁木厂房屋是寻常，甚至会被生苗绑掳，种种艰辛劳苦，实不堪言。
后来这种状况逐渐有所改善，倘若运气好，三四年即完差，但是运气差的话，依旧人财两空。”
顾其礼陈述一番，见杯中茶空，唤小厮添茶，谦卑恭敬说道：
“龙里土司出售的苗坡茶虽属上乘，性子却有些偏凉，夜间不宜多饮。”
“原来这就是大名鼎鼎的龙里苗坡茶，你说的不错，即便仙品佳茗，无非解渴提神，过犹不及。”
张昊卖弄一回谦和朴诚、平易近人，起身道：
“清水江木材水运局即将挂牌，这是工部建设厅省属单位，各地木厂随后都要合并，你是木业老人，安心做事，勿虑前程，包括那些愿意留下的工匠，朝廷也会一视同仁。”
惊喜从天而降，顾其礼愣住了，回过神慌忙送出厅外，望着那位不拘小节、待人随和的驸马进了客院，无声的张了张嘴，阴影中的面孔上，布满了痛苦和纠结。
“顾管事、顾管事？”
“啊？啊······”
顾其礼惊慌转身，看到小厮身边那个哈腰带笑、须卷如猬的席通判跟班王德祥，禁不住脊背发凉，股战而栗。
客院上房，张昊洗洗手入座，桌上摆着几碟随船携带的小菜，一盘糖醋鱼，一砵鲜菇汤。
内室焚香的二妞听到他回来，吹开炉中氤氲缭绕至鼻端的紫烟，银箸与银铲投入箸瓶，疾步出来，去铰钉填漆的便携提盒里取餐具，纤手捏着帕子抹去盏边水渍问：
“老爷可要吃米饭？”
“半碗就好，坐下一块吃。”
张昊端起温热的黄酒喝了一杯，笑道：
“妙典使性子还罢，紫药呢？”
张守真白眼给他。
“等着你喂她生鱼片呢，给她抓了火酒，胳膊依旧抬不起来。”
“是你想吃吧，夜间寒凉，吃生鱼片不好。”
张昊正要下筷子吃鱼，幺娘拿着啃食的腌凤爪挡住。
“热菜等狗子吃过再说。”
二妞羞惭道：
“奶奶说厂里的人不可靠，我做的鱼奶奶难以入口，赏给下人吃了，让随船厨娘做了两道菜。”
没多久，仆妇牵来一条狗子，大伙见那土狗吃了鱼没事，这才动筷。
吃得正香，就听左近的寨子里牛角呜呜吹起，敲锣打鼓好不热闹。
这是办傩堂戏，又叫冲傩，就是融合法事、请愿、还愿的戏剧表演，苗人万事都要求神问鬼，三天两头不是这家立禁，就是那家冲傩，迷信滴很。
二妞吃了两碗米饭，让仆妇生炉子，亲自打水把茶具清洗一遍，等炉中炭火起来，提去内室烧水烹茶，还好老爷和夫人不爱果品、花瓣、芝麻、糖盐、香料等物调制的泡茶，否则更麻烦。
白玉壶中翻碧浪，映雪杯内喷清香。
二妞沏上茶，取点心果品摆在细竹榻几上。
张昊品口茶，不是太烫，端起茶托上的茶盅，递给一左一右的妻子。
张守真捏着茶盅抿一口，美眸带笑含情，红艳艳的唇瓣噙着莹白如玉的小茶盅，美不胜收，见他涎着脸凑来，满心欢喜回哺他一口。
张昊倚着貂皮褥子，脚蹬在二妞腿上，感叹一声人间值得，伸手去妻子青绫衫子下摸摸，肚皮温润，依稀还有些凸凹不平的伤疤。
“怎么不敷了？”
“蜂蜜总是黏在衣服上，谁耐烦天天贴敷。”
二妞掀幺娘衣衫去看。
“奶奶敷的什么药，我腿上的伤疤能治么？”
“僵蚕、秦艽打粉，兑上蜂蜜就行，消疤得有耐心，不过你腿上是磕碰红伤，不是疤。”
烦人的锣鼓声无休无止，幺娘歪头瞅一眼外间紧闭的窗户，蹙眉道：
“今夜怕是不得安生。”
“下棋如何？”
张守真见她不反对，让二妞取围棋来。
张昊下床去炉子上提水添茶。
“一壶之茶，初巡鲜美，再巡则甘醇，夫人慢慢品啜，我去哄哄妙典，若是不理会她，明早怕是要大闹。”
“一壶之茶，确实只堪再巡。”
张守真似笑非笑道：
“坊间茶鬼有言，初巡鲜美，婷婷袅袅，似豆蔻十三余，再巡甘醇，如碧玉破瓜，回味无穷，三巡则绿叶成荫，意欲尽矣。”
“亏你自称真人，一肚子污秽不堪。”
幺娘笑骂。
张昊脸上陪笑，心中暗惊，守真姐姐的污话，似乎在暗指他和妙典不清不楚，甚至带有纵容之意，他不信幺娘听不出来，二女分明是在下套试探。
吓得他屁也不敢放一个，拔腿溜了，过来西厢头间推门进去，里屋亮着灯，紫药早已睡熟，熄灯关上门去对面东厢房。
檐下搭的衫裙淅淅沥沥滴水，一个仆妇在井边洗衣，张昊推门进了暖烘烘的屋子，妙典穿着小衣坐在里屋床上梳头，砖铺地有些沐浴后遗留的水渍，炭盆烧得正旺，桌上的饭菜好像没动过，几碟点心摆在床边茶几上。
女孩拢着头发扭头，恨恨地瞪他一眼。
张昊见她头发还有些湿，拿棉巾给她擦拭一遍，伸手要过梳子，坐下来给她打理头发。
“我发现你就这点好，气量大。”
“姑奶奶若是小心眼，早就被你们气死了。”
张昊忍不住发笑。
“这就好、这就好。”
“还笑！”
“别动。”
张昊给她扎个道髻，打开床头的包裹，取衣裤、便袍、夹袄，妙典抓起包裹砸在他身上。
“你有病啊，姑奶奶要睡觉！”
“气蛤蟆似的，睡得着才怪，咱们去村里瞧傩戏如何？”
妙典有些心动。
“跳大神有什么好看的。”
“闲着也是闲着嘛，饭菜都凉了，来、吃些点心再说。”
油炸奶酥送到嘴边，妙典忍不住噙着咬一口，食欲顿时就来了，却不动手，由着他投喂。
张昊逗她一下，妙典咬空，突然扑过去拳打脚踢，忽地嘤咛一声，媚媚地唤声哥哥。
“额、快穿上衣服。”
他摸到死丫头的光屁股才意识到不该玩闹，赶紧把点心丢盘子里，扭脸避开她嘴巴，环着她腰肢不让她折腾，佯怒道：
“再闹我生气了啊。”
“是这里生气么？”
妙典俏脸滚烫，酡色浮上白皙的脸颊，杏眼也变得湿润起来。
张昊恨不得割以永治，掰开她爪子，挠着脑门叹气说：
“我没那龌龊心思，这状况说来话长，与你姑姑逼我练的双修术有关，否则我干嘛抱着金刚经不放？话说回来，吃斋念佛，对修身养性确有裨益。”
“原来如此，哼！早就看出来你俩在合伙骗我。”
妙典若有所思，晃晃俩眼珠问道：
“你们、入鼎没有？”
“我是个药渣，筑基尚未完成，谈何其余。”
筑基、入鼎、炼药、采炁，是双修基本步骤，他和张守真之间的所谓双修，一直遵循天师道门内秘传的神气心息四法逐级修习，并未逾越雷池一步，换言之，守真姐姐仍是完璧之身。
“嘶——，你是狗么？！”
“谁让你不放手来着。”
妙典活动着挣脱束缚的手腕，得意地呲牙，随即肃容道：
“神、气、心、息交合四法是双修基础，也是核心，倘若不能练成，绝对不可以按照法诀入鼎行气采炼，否则米青关一开就收束不住，哼，你会死在女人肚皮上。”
妙典告诫一番，探手去捉那物，见他起身避开，好不恼恨，心说这么好的根器，难怪姑姑撇下我追去西域，叮嘱道：
“神气心息四法大成极难，无时无刻都要经受诱惑，而且行房是这一关大忌，何况你破身太早，妻妾又多，更容易走失真元，可你倒好，趁着我不在身边，竟和那两个苗女勾搭成奸，简直气死我了！”
张昊啼笑皆非，也没心思给她解释，不过妙典说的在理，修行就是降服欲望，比如打禅七，希翼克期取证，当然没啥卵用，否则无数高僧大德，何苦四季打不倒单，他把床上乱糟糟的衣物收拾好，挑了一条裤子逢迎她。
“还要不要出去玩？听话穿上衣服，月事几时来的？”
“适才回房来的，被你气来了，还弄脏了裙子。”
妙典气鼓鼓嘟嘴，她腰间缠着白绫汗巾，房间里有血腥气，自然是月事来了，套上绸裤提着起身，解小裙丢开，垮着脸问：
“你是不是嫌我廋？”
“额······”
眼前女孩上身裹着红绡抹胸，单吊着一条松垮垮的绸裤，说实话，要胸没胸，要屁股没屁股，麻杆似的，张昊抖开贴里帮她套上，系着衣带说：
“你还小嘛。”
妙典起脚就踹。
“我十九了还小？！”
话到嘴边，张昊迟疑一下，最终还是把激怒她的言辞咽进肚子，坐下给她穿袜提鞋。
“我腊月出生的，虚两岁好不好。”
妙典摸摸自己胸前小笼包，甚是气沮，切齿道：
“我不管，反正你得娶我！”
“不然呢？”
“我死给你看，还要让天下人知道，你是如何玷污我清白的！”
张昊眼皮子嘣嘣跳，额头青筋暴绽，守真姐姐说死丫头五岁了脚还不沾地，他毫不怀疑，这个娇生惯养、刁蛮任性的家伙，甚么事都干得出来。
纵横江湖的大佬，往往死在小卡拉米手里，无论如何，他是不会让这种事发生的，忍怒抻开夹袄给她套上，哄这个得意洋洋的家伙再吃些点心。
那个洗衣仆妇见二人去上房，去杂物房铲一锨木炭进了东厢房，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慌里慌张把药丸一股脑倒进炭盆，铺上炭，端去上房。
“姐姐，要不要去看傩戏？”
妙典倚偎幺娘身上，端起茶盅倒嘴里。
幺娘抬手落子说：
“气消了就好，再耍脾气，往后别指望我带你出来玩。”
“哪有气嘛，姐姐最疼我了。”
妙典嘴上放软讨饶，心里觉得自己好可怜，气鼓鼓瞪一眼对面气定神闲的姑姑，起身拉扯他，故意撒娇说：
“好哥哥，你不是说今晚陪人家么？走啦，哎哟——”
“死丫头着实欠揍，咦？”
张昊一耳刮子糊在妙典后脑瓜上，忽地嗅嗅鼻子，转身游目四顾。
丝丝缕缕的香烟从炉兽口中溢出，在室内盘旋弥漫，这是宝音派人送京师的西域迷迭香，焚之善能祛邪辟秽，可他却从香醺醺的霭氛中，闻到一股似曾相识的熟悉气味。
随即看到炭盆里添了一层新炭，近前蹲下，拿手把若有若无的烟气朝鼻孔扇扇，那股子闹羊花独有的气味儿更浓了，拍拍趴他背上的妙典小腿。
“去把银筷子拿来。”
妙典搂着他脖子不为所动。
“不是有火钳嘛。”
二妞把几上焚香必备的箸瓶拿来，张昊取了银筷子，夹开一块块尚未燃烧的黑炭，小心夹起一粒药丸，接着又发现几粒。
“这是什么？”
妙典嘀咕一句，突然回过味儿来，顿时满脸凶相，还没来及叫嚣便被姑姑捂住嘴巴。
“呜呜······”
“看我作甚？端出去，就说屋里气闷。”
张昊把小药丸递给守真姐姐。
二妞赶紧端上炭盆出屋，妙典要去开窗，张守真揽着她肩膀不放，对幺娘道：
“此计不成，贼子怕是坐不住。”
张昊看看守真姐姐，又瞅瞅幺娘，这才明白妻子出来游玩的用意。
“闹了半天，你们这是拿我当诱饵呀。”
幺娘睨了他一眼，盘腿抚平裙子上的褶皱，探手去竹罐里取棋子。
“眼下是杀你的最好机会，贼人绝不会错失。”
二妞拿来一张新安白笺纸，张守真包上药丸塞茄袋里，平静的说道：
“是迷魂香，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贼人下杀手是好事，一直这么耗着才麻烦。”
妙典拉扯张昊袖子。
“哥哥，还去不去？”
张昊纳闷道：
“你一点都不怕？”
妙典理直气壮反问：
“你一个废物都不怕，我怕什么？”
这句话应该我说才对啊？罢了，和一个熊孩子有啥计较的，张昊见两位妻子埋头对弈，应该是认可他这个诱饵的想法，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嘛。
“走吧，不出去遛跶一圈儿，岂不是太无趣了。”
雾气侵衣，夜凉如水，二妞忧色满面跟到院门处，张昊摆手让她回屋，提上灯笼，带着小卡拉米去左近苗寨看傩戏。
“唉呀、晦气！”
妙典一惊一乍，进寨时候突然抱着他胳膊说：
“那赶尸苗巫送的死人，可能就是这个寨子的，我不去了。”
“我算是看出来了，天师奶奶你是真怕鬼，此事若是传出去，怕是让人笑掉大牙。”
“那也要有人信你，哼！”
远处的寨子火光点点火，四周雾气朦胧，鬼域似的，妙典后悔不该跟他出来，搂着他胳膊，不停地卟啦卟啦说话壮胆。
“我小时候胆子可大了，你知道么，天师装妖的法坛就在伏魔殿下，按照惯例，历代天师都要给法坛加盖印信，我一直想找机会去看看。
张国祥继位那天，我混进地宫，原来里面堆满了坛罐，像个大酒窖，每个坛口都封得严严实实，横七竖八贴着盖有各代天师印信的符纸。
我拿起一只坛子晃晃，空荡荡的，好像没装东西，谁知道五叔发现我混在道童里，出去后给我娘告状，把我一顿好打，再也不放我出门。
后来我大病一场，夜里老做恶梦，梦到地宫坛子里的妖怪跑了出来，胆子也越来越小，还好姑姑回山，带我到处游玩，否则早就闷死了。”
“可怜滴娃，祖天师张道陵60岁高龄跑去四川，融合百苗巫术、五斗米道，创立鬼教，以鬼道（巫术）治民（政教合一），你觉得他老人家信不信鬼神？”
前面隐约有人说话，妙典停步仰脸低声呵叱：
“你什么意思？！”
“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历代创教或开国之人，没有一个信鬼神的，他们只信手中的刀子，否则张道陵之孙哪有资格割据蜀中，争夺天下，别怕，你家镇魔殿下面的坛坛罐罐里，其实啥也没有。”
龙虎山上清宫老张家的镇魔法坛里，确实啥鸡扒也木有，因为后世的江右老表们亲自查看过。
民国十五年，北伐军挺进江西，无产阶级革命家方志敏任国民党江右省党部执委兼农民部长，琢磨着若想开展农民运动，必须擒贼擒王，拿下田产横跨八县的张天师。
奈何几千年的鬼神灌输，已刻入屁民骨髓，江右老表们大惊：
莫提、莫再提！张天师是抓得的？他老人家能呼风唤雨、撒豆成兵哟！
有人跑去给末代天师张恩溥报信，这货撒腿就跑，避过风头，施施然返回天师府，原以为外甥打灯笼照旧，孰料天师世家的末日眨眼就来了。
新中国江西第一任省长、方志敏的副手邵式平吸取教训，先从发动群众入手，张天师呼风唤雨是吧，为啥他家的田也会旱涝？既然能撒豆成兵，干嘛要请护院浪费钱粮？
接着是联系北伐军派兵支持，饱受老张家压榨的农民雄起，烧了上清宫天书、符箓和账簿不说，还把历代天师的装妖镇魔法坛统统砸了个粉碎。
愚民的神鬼谎言一旦戳破，根本无法裱糊，所谓天师，妖贼尔，屹立千年不倒的天师世家，经此致命打击，彻底凉凉。
张昊笑道：
“有空咱们一起回山，打开一个法坛你就信了，怎么不吭声，揭了你家老底，恼我啦？”
“哪有，我恨死他们了，就会欺负我娘，尤其张国祥他爹，最是可恨！”
“这厮莫非就是你五叔？”
“就是他！你怎么知道的？”
“猜的呗，你家同一个奶爷的叔伯堂兄弟成群结队，他若不坏，张国祥这厮焉能继位。”
说话间，二人来到池塘边的一个水家苗院，宅院是篱笆墙垣，房子是接瓦连椽的阔绰大屋，足见这个江边峒寨之富足。
傩戏班子在主家大院搭棚高声唱戏，只见那师公（巴代）戴着木雕漆饰的骇人面具，正在挥舞法刀，观众尽皆肃穆。
估计主家有啥凶祸，因为傩戏内容，与主家的愿望和祈求分不开，有祝寿、婚丧、乞子、治病等区别，悲喜一看即知。
穿戴光鲜的异乡人到来，招来村民的好奇目光，但也仅此而已。
水家苗多为熟苗，他们擅长纺织，常与汉人交往，畅销中原的夏衣原料葛布，便来自水家苗。
屋里院外点了许多油灯、火把，烟雾滚滚，人影幢幢，女人们抽烟戴锦帕，穿花边衣裙，男人的衣着与其他苗寨穿黑衣不同，反而和卫所寨堡的汉人没多大区别。
傩坛设在中堂大屋，只见供桌上摆着傩公、傩母、师祖和师父的木雕像，以及香烛、食品等，还有一个装稻谷的木斗，谷中插着一把剑。
妙典嘟囔着跳大神没意思，绕开人群去堂屋，看到墙上的纸菩萨，登时咧嘴发笑。
中堂布置的傩坛挂有傩画，正中画像不是别人，赫然是祖天师张道陵。
天师左右分别为四帝五岳、老君玉帝，另有桃柳二将，赵马元帅，山魈水魈，四祝公曹等，张天师的排面不可谓不大。
“走，看戏去。”
妙典喜滋滋拽着他往人群里去，傩戏比单纯跳大神有趣，大致就是请神送神，同时将凶祸根源请出去，颇有戏剧性。
锣鼓钹敲打，师唱徒和声中，便听得场外有人惊呼，不知怎么一回事，供在中堂的木偶傩公傩母跳下神桌，竟然在屋里蹦跳，姿态蠢萌可笑，屋外院中的观者惊奇万分。
有人惊呼：
“向师公法术高明，这是请来了真神啊！”
有的则嘀咕：
“没见向师公也愣住了么？八成遇到高人了，要有好戏看了。”
傩戏场外大概有数百男女老少，虽然无法挤到前面去观看屋中奇景，却也深信不疑，众人齐齐望向傩堂戏掌坛，不知道向师公会如何处置。
“哥哥背我，我想看看嘛。”
围观的人太多了，妙典啥也看不见，急得不行。
张昊蹲下来背起她，妙典依旧看不见，不停地拧他耳朵催促。
“退后一点，再退一点，唉呀那人挡在门口好讨厌，还是看不清嘛。”
她说着就乱拧乱爬，要骑他脖子上，张昊只好把她架在肩头。
妙典终于看到，烟熏火燎的中堂，有俩雕像在蹦跳，也许是在打架。
“无趣，看不真，我想去屋子里看。”
“你若是进屋，那位向师公怕是要和你拼命。”
张昊放她下来，死丫头搂着脖子不松手，只好背着她挤进人群。
只见掌坛向师公取了傩戏面具，向周遭团团作揖，抱拳说：
“小老儿这厢有礼了，万望场外高人莫开玩笑，以免坏了主家的大事。”
向师公连着致歉、赔礼，听到守在中堂门口的徒弟高叫，说那木偶依旧跳得欢，登时就吹胡子瞪眼，恼怒大喝：
“取法刀！”
一圈弟子应命布下法案，向师公念念有词，一边焚纸一边猛摇铜铃，探手祭出法刀，咚的一声，将一叠纸钱扎在法案上，猛地一震脚，胡须飘扬，掐诀厉吼：
“定！”
“唉呀、定住了！定住了！！”
“乖乖，真的定住了！”
随着中堂门口的苗民嚷嚷，场外众人嗡的一声议论起来。
一个守在中堂门口的徒弟进屋，先叩头，然后恭恭敬敬，捧起地上的木偶雕像，重新供上神桌，焚香化纸，好一通忙碌。
向师公松了口气，吩咐众徒弟继续唱戏，然后被主家请去厢房吃烟喝茶，棚下的老乡们也纷纷落座，继续看戏。
妙典叹服不已，在他耳边说：
“看来苗疆也有高人。”
“嗯，高、实在是高。”
张昊正要离开，变故再起，在座的一个妇人忽然尖叫：
“唉呀，二妹，你这是怎么了？！”
适才安静下来的众人又惊了，乱嚷嚷起来。
就见一个女人捂着肚子在地上惨叫翻滚，周边的男女吓得挒开八丈远，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向师公——，救救我······”
在地上滚来滚去的女人涕泪交流，像条蛇似地往厢房爬去，不停的在门外惨叫叩头。
旁边有个妇人跟着跪下，哀求那位掌坛师公放她一马、饶她一回。
“看在祖师爷的面子上，今日姑且饶你不死！”
向师公面沉似水出屋，去法坛前掐诀念咒，化纸在水碗里，示意弟子给那女子服下。
那女子一口气喝了法水，躺在地上呻吟片刻，蓬头垢面爬起来，推开搀扶她的妇人，大哭着踉跄跑出院门。
望着那女子消失在夜色之中，张昊由衷叹道：
“真特么高。”
“原来是她在破坏法事。”
妙典义愤填膺，埋怨道：
“那个师公抱着祖训不放，太迂腐了！”
看来死丫头知道巫师和蛊婆之间的渊源，张昊扫向那些交头接耳的苗民，神情和妙典一样，恨蛊婆不死，那个逃走女人的蛊名，肯定会在数日之间传开，一生无法做人。
妙典在他耳边叽歪个不休：
“是我就替天行道，岂会容她继续作恶！”
张昊背着她出院，阴阳怪气说：
“放走那个无辜女子，是这场驱邪的傩坛法事最关键一环，杀了她就坏菜了。”
“胡说八道，你莫不是中邪了？”
妙典偏着脑袋呵斥，笑道：
“看来我也得给你做一场法事。”
“你耳朵聋了是吧，那些苗民说这家有人中了蛤蟆蛊，就是大肚子水肿病，你觉得向师公做场法事，能治好病人么？”
妙典素来最在乎以理服人，坦言道：
“这种病除非药王医圣临凡，否则谁也治不好，不过蛤蟆蛊是那个蛊婆下的，也许她能治好。”
张昊气笑了。
“请问天师奶奶，向师公可曾说过那女人下蛊？半个字都没有，这就是奥妙所在，他的目的是诱导人们这样去想。
向师公心里有数，病人治不好，或者说谁也治不了蛊，可他收了重金，治不好招牌就砸了，往后再也没人请他。
偏偏那女人突然腹痛，向师公绝对不会杀掉这个替死鬼，旁人会不会杀并不重要，总之，他的金字招牌不会倒。”
妙典寻思许久，觉得他说的好像有理，可她不服，怒道：
“只有你这种当官的才有一肚子坏水，那蛊婆不做亏心事，干嘛要乞命逃跑？”
“你说那女子美不美？说正经事呢，捶我作甚，美人背后难免有人说长道短，那些乡民说，她和坌处的小伙打马郎，也许这才是她的罪过。
设有木厂的沿江侗寨是香饽饽，巨大的商业利益、复杂的社会关系、尖锐的地域矛盾，致使各方势力，为此明争暗斗，内外三江之争尤烈。
天柱卫的清浪、坌处和三门塘三寨，即外三江，本地小伙追求的女子，却和仇家好上，她来当蛊婆，做那向师公的替死鬼，是不是最合适？”
“你可真能掰扯，说来说去，还不是你的一面之词，根本不值一驳，打小师伯就告诉我，道与德相辅相成，无德之人必然无道，向师公法力高强，岂会加害一个弱女子？”
“言之有理，自古修道者众多，得道者寥寥，这其中绝不包括那位向师公，适才傩公傩母打架，你若进屋，就能看到有人在暗中操纵丝线，至于苗巫油锅捞钱、嚼吃火炭、鸡死复生、赴汤蹈火、辟蛇、定鸡、合竹、提米等，无一不是骗人把戏。”
“信口雌黄！我师伯就能油锅捞钱，是炸过油条的烈油，不是你以为的兑醋扣碗。”
“看来你师伯擅长幻术，他若是还敢表演，你亲自打水伺候他洗手，他立马就给你跪下。”
“讨打。”
妙典好奇不已。
“为何要洗手？警告你不要卖关子。”
“他手上抹了硼砂，用它漱口能舔吃火炭，洗脚可以蹈火，不过这些法药有毒，使用也有技巧，至于那女子为何腹痛倒地，自然是有人下毒，那种场合，任何人出事，除了找向师公求助，还能找谁？”
“真的假的啊，我才不信，对了，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书山有路勤为径嘛，你姑姑带你四处窃取寺观藏书，不就是为了搜寻此类方术么。”
“我那是借！”
妙典恼羞成怒，小爪子捉住他嘴巴就要开撕，突然打个寒噤，缩在他背上颤声问：
“听到哭声没有，好吓人啊。”
“我一个废物都不怕，你怕什么？”
张昊出寨子就听到动静了，依稀有个女人在唱歌，他听不懂唱的啥，不过声腔凄切，煞是瘆人。
下岗头行不久，一团闪动的火光穿透雾气，出现在回厂的必经之路上。
火光愈来愈亮，耳边的妙典牙齿打架声越来越响，歌声却消失了。
好像有个人蹲在路口焚烧纸钱，烟雾缭绕中，那人忽然起身，缓缓向远处走去，火光闪烁不定，映衬出一个玲珑的背影，那女人白衣白裙，戴着竹笠，提个灯笼，阴森森的，活像一个孤魂野鬼。
“龙姑娘——！”
那女子的步态和背影，张昊越看越熟，骤然吼了一嗓子，见她停顿一下，旋即加快了脚步，心说果然是这个贱人，脚下发力，大步流星追了上去。
“龙璇、你她喵的给老子站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