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芷没有理会她的摇头,继续说下去,语速比方才快了些,像是在赶时间:“娡儿,你听我说。我一旦有个三长两短,你要勇敢站出来。守住这份江山社稷,守住我们好不容易打下来的这一切。你能做到吗?”
嬴娡做不到。她不想做,她不想当什么储君,不想守什么江山。她只想让二姐活着,好好活着,像从前一样,站在北疆的风雪里,站成一面不倒的旗。可她知道,她不能这么说。她咬着嘴唇,鲜血从齿间渗出来,腥的,她没有松口。
“娡儿,”嬴芷又叫了她一声,声音比方才更轻了,轻得像一根快要断了的弦,“答应我。”
嬴娡的眼泪终于决了堤。她没有嚎啕大哭,只是流泪,无声地、汹涌地、止不住地流泪。泪水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滑下去,滴在那方染血的帕子上,晕开一小片湿润。她看着那团被泪水洇开的血块,忽然哽咽出声:“不是真的……不是真的……”她一个劲地重复着,像一台坏了的留声机。她捧起嬴芷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那只手凉得像冰,没有一丝温度。她把自己温热的脸颊贴上去,想给它温暖,可她知道,她暖不了。那只手已经太凉了,凉了很久了。
“姐,你不会有事的。你骗我的,对不对?”嬴娡的声音几乎是哀求。她抬起头看着嬴芷,目光像个溺水的人拼命想抓住最后一根浮木。嬴芷看着她,那双惯常冷厉的眼睛里,此刻满是温柔。那温柔太浓了,浓到嬴娡害怕。
她伸手替嬴娡擦眼泪,她的手指凉得没有一丝温度,拂过嬴娡的脸颊,像一片即将凋零的花瓣。
“傻丫头,”她说,“人哪有不死的。”
嬴娡哭得更凶了,她趴在嬴芷膝上,像小时候那样把脸埋在她腿间,哭得浑身发抖。嬴芷轻轻摸着她的头发,一下一下,很慢,像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
窗外起了风,吹得那株老槐树的枝条噼啪作响,打在窗棂上,像谁在敲门。李公公在门外轻声提醒时辰,没有人应。烛火跳了几下,眼看就要灭了。李公公推门进来,换了新烛,烛火重新亮起来,照着那两张泪流满面的脸。
不知过了多久,嬴娡哭累了,从嬴芷膝上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桃,鼻子红红的,嘴唇上还带着自己咬出的血痕。嬴芷看着她这副狼狈的样子,忽然轻轻笑了一下。“像小时候,”她说,“摔了跤也是这么哭,哭完了爬起来继续跑。你从小就不服输,一根筋,认准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她顿了顿,“这样好,这样不容易回头,认准了路就走到底。”
嬴娡吸了吸鼻子把那些乱七八糟的鼻涕眼泪擦在袖子上,她看着嬴芷,看着那张苍白的、瘦削的、却依旧坚毅的脸,把那些不敢触碰的东西压下去,硬撑着开了口。“我答应你。”她的声音嘶哑,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姐,我答应你。你万一不在了,我会守住这份江山,守住你打下来的这一切。我用性命担保。”
嬴芷看着她,看了很久。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笑,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可那是真正的、从心底漫出来的笑。她点了点头。“好。”
窗外起了风,吹得窗棂咯吱作响。烛火跳了几下,又稳住了。李公公在门外等了许久,终于忍不住轻声提醒:“陛下,该用药了。”嬴芷应了一声,却没有动,握着嬴娡的手,看着她的脸,像是要把这张脸刻进骨头里。
“去吧,”嬴芷松开她的手,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淡,“去看看你那些男人们。他们大老远来,别冷落了。”嬴娡站起身,腿有些发软。她站在那里,看着二姐,不想走。嬴芷摆了摆手,她只好转身,一步一步往门口走。走到门边,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姐。”
“嗯。”
“你答应我,好好吃药,好好养着。太医说什么你听什么,不许再熬夜批折子了。”
身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那个轻得像风的声音响起来:“好。”
嬴娡推开门,走了出去。夜风扑面而来,凉飕飕的,吹得她打了个寒颤。她站在台阶上,抬头望着天。天上有星星,一颗一颗的,像谁撒了一把碎钻。她想起小时候,二姐指着天上的星星告诉她,人死了会变成天上的星星。她问二姐:“那你会变成星星吗?”二姐说:“会。我变成最亮的那一颗,在天上看着你。”
嬴娡抬起手,擦了擦脸上的泪痕,一步一步走下台阶。她的腿还是软的,她的心还是疼的。可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能再哭了。她要替二姐扛起这片天。这是二姐的愿望,也是她的宿命。
那天夜里,嬴娡没有回东宫。
从尚书房出来,她径直去了太医院。夜已经很深了,太医院里黑灯瞎火的,只有值守的几个太医在打盹。嬴娡一脚踹开门,那声响在寂静的夜里炸开,像一声惊雷。太医们从梦中惊醒,连滚带爬地跪了一地,衣衫不整,帽子歪戴,有人嘴角还挂着口水,狼狈不堪。没有人敢抬头看这位储君的脸。
嬴娡站在门口,风吹着她的衣袍,猎猎作响。她的眼睛还是红的,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所有人,给本宫起来。”她的声音嘶哑却震耳欲聋。太医们战战兢兢地爬起来,垂着手,低着头,大气不敢出。嬴娡走进太医院,站在那一排排的药柜前,转过身,面对着那些战战兢兢的身影。
“陛下的病,你们都知道吧?”没有人敢应声。嬴娡的目光像刀子一样从每一个人脸上刮过去。“本宫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治不好陛下,你们全给拉出去斩首。”
太医们扑通扑通跪了一地,磕头如捣蒜。嬴娡没有再看他们,她拉过一把椅子,在太医院正厅当中坐了下来。“从今日起,本宫就坐在这儿。你们研究,本宫陪着。需要什么药材,本宫让人去找。需要什么人,本宫让人去请。太医令呢?”
太医令连滚带爬地跪到她面前。嬴娡低下头,看着他那张写满了恐惧的老脸。“本宫把陛下的安危交到你手里。你听明白了吗?”太医令重重磕了一个头,额头磕在青砖上,磕出了血。
那一夜,太医院的灯亮了一整夜。嬴娡坐在那把硬邦邦的椅子上,一夜没有合眼。凌霜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绷紧的侧脸,看着她攥紧的拳头,看着她眼角那一道没有擦干净的泪痕。她想起身劝她歇一歇,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开口。
接下来的几天,嬴娡没有离开太医院一步。她坐在那把椅子上,看着太医们翻医书、辩药方、熬药、试药。一碗一碗黑色的药汁端进尚书房,又一碗一碗地端出来,几乎没怎么动。嬴芷吃不进药了,她的身体已经连吞咽的力气都没有了。太医们束手无策,跪了一地,磕头请罪。嬴娡没有发火,也没有杀人,只是坐在那把椅子上,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凌霜端了饭来,她不吃;端了茶来,她不喝。她就那样坐着,看着尚书房的方向,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看着门缝里透出来的微弱的烛光。那光越来越暗,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第五天夜里,嬴芷走了。李公公从尚书房里出来,跪在嬴娡面前,老泪纵横,嘴唇哆嗦了半天,才吐出那几个字:“陛下——驾崩了。”
嬴娡没有哭,坐在那把椅子上,一动不动。她看着那扇敞开的门,门里烛火摇摇,映着那张空空荡荡的龙床。她的二姐躺在上面,安安静静的,像睡着了。她没有进去,她不敢进去。她怕一进去,就再也出不来了。
过了很久,她站起身,腿已经麻了,晃了一下,凌霜扶住了她。她推开凌霜的手,一步一步,走进那扇门。
龙床上,嬴芷穿戴整齐,玄色衮服,十二旒冕冠,面容安详,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做一个好梦。她的手交叠在腹部,握着那枚她从不离身的虎符。
嬴娡站在龙床边,低头看着那张安静的脸。这是她的二姐,是把她从泥里血里拉扯到储君位上的嬴芷,是守了北疆十几年的铁血将军,是登基不到一个月就撒手人寰的大临朝女帝。她的一生像一场烈火,烧得轰轰烈烈,灭得猝不及防。
嬴娡弯下腰,轻轻握住二姐的手。那只手已经凉透了,硬邦邦的,像一块冰。她没有松手,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就像那天晚上在尚书房一样。她的眼泪一滴一滴落下来,滴在嬴芷的手背上,滴在那枚冰凉的虎符上。她没有出声,只是无声地、汹涌地流着泪。
凌霜站在门外,看着那道跪在龙床前的背影,那道背影挺得笔直,却像是在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压弯。她别过脸去,不忍再看。窗外的天,渐渐亮了。
丧礼办了七天。七天里,嬴娡没有睡过一个整觉。她跪在灵前,守了三天三夜。大臣们劝她节哀,她不听。赵乾来了,跪在她身侧,陪她守了一夜。他没有说话,只是陪着她,像从前每一次一样,不问,不催,不逼。天快亮的时候,嬴娡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她没有睡着,只是在想,从今往后,这个世上再也没有人会像二姐那样护着她了。她必须自己护着自己,还要护着这座江山,护着那些把命都豁出去跟着二姐打天下的人。
丧礼结束的那天晚上,嬴娡一个人坐在尚书房里。二姐批过的奏折还堆在案上,朱笔搁在砚台边,墨迹早就干了。她拿起那支笔,蘸了蘸墨,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像刚学写字的孩子。
她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着眼。那条路还有很长。她不能让二姐失望,也不会让二姐失望。
登基大典定在十一月初八。那天下了很大的雪,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嬴娡穿着玄色衮服,头戴十二旒冕冠,一步一步走上丹墀。雪落在她肩上、冕冠上,她没有拂去。文武百官跪在丹墀下,山呼万岁,那声音震得殿梁上的雪簌簌往下落。嬴娡站在最高处,看着那些低伏的脊背,目光越过他们,投向北方的天空。那里,有一颗最亮的星,一直在看着她。
登基后的第一道圣旨,是册封赵乾为凤君。“凤君赵氏乾,温良恭俭,德才兼备,侍朕多年,勤勉不怠。今册封为凤君,统摄六宫,君仪天下。”赵乾跪在丹墀下,捧着那道明黄绢帛的圣旨,手指在微微发抖。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可嬴娡看见他的耳尖红了。
第二道圣旨,册封唐璂为安侍君。“侧室唐氏璂,性情温婉,举止端方,深得朕心。今册封为安侍君,赐居长乐宫。”第三道圣旨,册封覃荆云为明侍君。“侧室覃氏荆云,聪慧机敏,率真可爱。今册封为明侍君,赐居永寿宫。”第四道圣旨,册封阿尔坦为武侍君。第五道圣旨,册封阿史那为勇侍君。“阿尔坦、阿史那兄弟,忠勇可嘉,侍朕多年。今册封为武侍君、勇侍君,赐居英武殿。”第六道圣旨,是给云舒影的。“侧室云氏舒影,才情出众,画艺超群。今册封为画侍君,赐居长春阁。”最后一道圣旨,是给庞引。“侧室庞氏引,忠君爱君,功劳卓越,今封为佐侍君,赐居前廊桥左居。”
七道圣旨,七个人。他们站在丹墀下,捧着各自的圣旨,神色各异。赵乾依旧温润如玉;唐璂垂着眼帘,看不出什么表情;覃荆云嘴巴咧到了耳根,想问什么又不敢问;阿尔坦和阿史那两兄弟捧着圣旨,翻来覆去地看,像两个得了新玩具的孩子。
嬴娡坐在龙椅上,看着他们,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都起来吧。地上凉。”
她的男人们站起身,看着她。她穿着玄色衮服,戴着十二旒冕冠,高高坐在龙椅上,身后是金碧辉煌的江山。可她看着他们的目光,和从前在晨曦院里一模一样,带着笑,暖的。
赵乾看着她,眼眶有些红。他想起很多年前,她还是那个在嬴水镇开小酒楼的年轻东家,穷得叮当响,只有几间破屋。他倾囊相助,陪她从一爿酒楼做到天下第一大商号。如今她登了基,做了皇帝,而他是她的凤君,是站在她身侧唯一的那个人。他没有选错人,她也没有负他。
“赵乾。”嬴娡叫他。赵乾抬起头。她伸出手,他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小,却很有力。她握紧他的手,在他们身后,那七个人站着,看着他们握在一起的手。没有人嫉妒,没有人不满。他们都是她的,她也是她们的。这就够了。
窗外,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的,像漫天的梨花。
嬴娡牵着赵乾的手,站在窗前,望着那片白茫茫的天地。她忽然想起二姐走的那天晚上,天也是这样,下着大雪。她问凌霜:“陛下走的时候,说什么了吗?”凌霜摇了摇头。“伺候的老太监说陛下什么都没说,只是望着北方,看了很久。”
嬴娡知道二姐在看什么,在看北疆,在看那片守了半辈子的土地,在看那些回不去的日子。二姐这辈子,最快乐的时光大概不是在朝堂上,不是在战场上,而是在北疆的风雪里,和那些士兵们一起喝酒、吃肉、骂娘。
她在想二姐这会应该是自由的,该是翱翔在天际的鹰。
嬴娡低下头,看着自己腰间那枚虎符。那是二姐留给她的,沉甸甸的,压得她喘不过气。赵乾握紧她的手,轻声说:“陛下,该用膳了。”他的声音温润如旧,和从前在晨曦院里一模一样——“娡儿,该用膳了。”
嬴娡偏过头看着他,他鬓边也有白发了。她忽然有些恍惚,十几年了,他们都不年轻了。她点了点头。“走吧。”
她松开赵乾的手,大步走在前面。赵乾跟在她身后,不远不近。雪还在下,落在她的肩上,落在他的发间,把两个人染成满头白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