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大阪,住吉会某处地下集会所。
两百多号人挤在不算宽敞的空间里,空气混浊,烟味呛人。
台上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光头男人,脖子上纹着般若鬼面,正扯着嗓子吼:
“公海!公海啊兄弟们!稻川会的山本桑,影组十二个精锐,全让那个华人给灭了!视频你们都看了吧?啊?一个人!就一个人!”
台下响起一阵嗡嗡声,有人喊:“看了!太嚣张了!”
“何止嚣张!”
光头拍着桌子,“这是打我们日本极道的脸!打我们所有混江湖的人的脸!现在那个华人躺在南岛国医院里养伤,咱们要是不去把这个场子找回来,以后还怎么在海外混?”
“去!必须去!”台下群情激愤。
“我报名!”
“算我一个!”
“让华人知道知道,什么叫日本极道!”
角落里,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悄悄退出人群,走到外面走廊,掏出手机拨号:“中村桑,住吉会这边已经动员了两百多人,今晚就出发。”
电话那头,中村的声音很平静:“知道了。其他家呢?”
“稻川会在东京动员了三百多,极东会在名古屋动员了一百五。还有几个小帮会也在凑人。”
“中村桑,咱们真不参与?这次可是‘为国争光’的好机会,好多年轻组员都……”
“让他们想去。”中村说,“你记住,山口组不参与。谁想去,让他退组再去。”
“可是……”
“没有可是。”中村挂断电话。
东京,山口组总部办公室。
中村放下手机,看向坐在对面的千夏:“你觉得我做得对不对?”
千夏犹豫了一下:“中村桑,从江湖道义上说……李晨帮过我们。但从组织利益上说,这次三家联合会声势浩大,咱们要是公开唱反调,会得罪人。”
“得罪就得罪。”中村点了根烟,“千夏,你知道我这辈子最讨厌什么吗?”
“什么?”
“热血上头的笨蛋。”
中村吐出一口烟圈,“什么‘为国争光’,什么‘找回场子’,全是狗屁。那帮老家伙心里清楚得很,这次去南岛国,根本不是为了报仇。”
“那是为了什么?”
“油田。”
“南岛国油田项目,日本只占9%的股份,美国人占20%,华国占20%。那帮老家伙不甘心,想借着报仇的名义,派人去南岛国搞破坏,把项目搅黄,然后重新谈判,争取更多股份。”
“那……李晨只是借口?”
“不然呢?”中村冷笑。
“你真以为山本健在稻川会有多重要?死了就死了,换个若头补佐就是了。值当动员上千人去报仇?江湖不是这么混的。”
千夏沉默了。
“我那个哥哥…”
“北村一郎,他现在在南岛国帮琳娜公主。你说,要是他知道日本极道要去搞乱他理想中的‘新世界’,会怎么想?”
“北村前辈……会愤怒吧。”
“不是愤怒,是绝望。”
“千夏,你见过真正的理想主义者吗?北村一郎就是。他这辈子,从加入赤军开始,就想建立一个没有压迫、人人平等的社会。失败了,逃到南岛国,以为终于找到一片净土。现在呢?日本极道要去把那片净土砸烂。”
“中村桑,您其实……很尊敬北村前辈吧?”
中村没说话,只是抽烟。
尊敬吗?
也许吧。
那个同母异父的哥哥,从小就是他的阴影,也是他的骄傲。
阴影是因为,北村一郎太耀眼了。
学生运动领袖,赤军军事委员长,为了理想可以放弃一切。
而他中村,只是个在黑道里打滚的极道分子。
骄傲是因为……那是他哥。
“去年我帮他逃出日本,用的是李晨这条线,现在想想,真是讽刺。我把哥哥送到南岛国,现在又要看着日本极道去破坏南岛国。”
“那……我们要不要做点什么?”
“做什么?”中村反问。
“拦着那上千号人?我拦得住吗?山口组不参与,已经是我能做到的极限了。”
正说着,办公室门被敲响。
一个小弟走进来,神色慌张:“中村桑,外面……外面来了几个人,说要见您。”
“什么人?”
“说是……‘赤军遗志会’的。”
中村手里的烟掉在桌上。
千夏脸色一变:“赤军?他们不是早就解散了吗?”
“让他们进来。”中村说。
进来的是三个男人。
为首的六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眼镜,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
后面两个年轻些,四十多岁的样子,都板着脸。
“中村先生。”老男人微微鞠躬,“冒昧来访,抱歉。”
中村看着这个老男人,觉得眼熟:“您是……”
“鄙人松本,曾是赤军宣传部的,中村先生,我们长话短说。听说日本极道要组织上千人去南岛国,破坏油田项目,针对李晨先生?”
“消息传得真快。”中村说,“是,有这么回事。”
“我们不能允许这种事发生。”
中村笑了:“松本先生,您以为现在还是几十年前?赤军一句话,就能让全日本的学生上街?时代变了。”
“时代变了,但理想没变。”
“北村一郎同志在南岛国做的事情,我们都知道。他在那里建立社区,办学校,帮助岛民自立。那是我们赤军未竟的理想,在南岛国这片土地上重新发芽。”
中村没说话。
“现在日本极道要去踩烂这片嫩芽,为了什么?为了石油股份?为了江湖面子?中村先生,您也是日本人,您不觉得可悲吗?”
“可悲的事多了。”中村说,“松本先生,您来找我,是想让我做什么?拦住那上千人?我做不到。”
“我们不需要您拦住所有人,我们只需要您……提供一份名单。哪些帮会参与了,领头的是谁,什么时候出发,走什么路线。”
中村眯起眼睛:“你们想干什么?”
“通知南岛国方面,做好准备,另外,我们‘赤军遗志会’虽然人不多,但也有两百多个老同志。我们准备去南岛国,帮北村同志守住那片理想之地。”
千夏惊呼:“两百多人?你们……都是老人家了吧?”
“老了,但还能动。”松本笑了笑。
“中村先生,您可能不知道,我们这些老家伙,当年可都是拿着枪跟警察对峙过的。虽然几十年没摸枪了,但吓唬吓唬极道混混,还是够用的。”
中村看着松本,看了很久:“松本先生,您认识我哥哥北村一郎吗?”
“认识,1972年,我和他一起在浅间山庄待过三个月。后来他当了军事委员长,我转了文职。但我知道,他一直没放弃理想。”
“哪怕那个理想……看起来那么不切实际?”
“当然,理想之所以是理想,就是因为它不切实际,如果人人都觉得切实际,那就不叫理想,叫计划。”
中村沉默了几分钟,拉开抽屉,拿出一份文件,递给松本:
“这是三家联合会的人员名单和行程安排,我只有复印件。”
松本接过文件,深深鞠躬:“谢谢。”
“不用谢我,松本先生,我有个问题。”
“您说。”
“你们赤军……恨不恨李晨?”
“去年他护送我哥哥去南岛国,路上打伤了不少日本警察。虽然那些警察是来抓我哥哥的,但毕竟是日本人。”
“中村先生,您知道赤军最恨什么吗?”
“什么?”
“最恨那些打着‘爱国’旗号,实则祸国殃民的人。”
“李晨打伤警察,是为了护送一个政治犯出境,这是江湖事。日本极道去南岛国搞破坏,是为了石油利益,却打着‘为国争光’的旗号。这两件事,性质不一样。”
“哪不一样?”
“一个真,一个假,李晨真为了义气,极道假为了国家。我们赤军这辈子,最讨厌假的东西。”
中村笑了:“松本先生,您让我想起我哥哥。他也总是这么……较真。”
“不较真,怎么改变世界?”松本也笑了。
“中村先生,最后问您一句:您觉得,我们这些老家伙去南岛国,能帮上忙吗?”
“帮不上大忙,但能添乱。”中村说。
“极道那帮人,最怕两种人:一种是不要命的,一种是讲道理的。你们赤军,两样都占。”
“那就够了。”松本再次鞠躬,“告辞。”
三人离开后,千夏小声问:“中村桑,您真的把名单给他们了?万一被联合会知道……”
“知道就知道,千夏,你觉得我为什么能在这个位置上坐这么久?”
“因为……您有手腕?”
“因为我知道什么时候该热血,什么时候该理智。”
“这次的事,热血是那帮要去南岛国的笨蛋,理智是我那个哥哥和这些赤军老家伙。我站在理智这边,错不了。”
千夏似懂非懂。
“还有,李晨那家伙……虽然是个麻烦精,但至少他不假。不假的人,在这个世上太少了。能帮一把,就帮一把。”
同一时间,南岛国王宫。
北村一郎接到松本从日本打来的电话,听完后,沉默了很久。
“松本君,你们没必要来,这里太危险。”
“北村同志,当年浅间山庄,你救过我的命,现在你有难,我不来,对不起那我们的同生共死时光。”
“可是你们年纪都大了……”
“年纪大了,理想还在。”
“北村同志,我们在南岛国见。让我们这些老家伙,最后为理想拼一次命。”
电话挂了。
北村一郎握着手机,站在窗前,看着王宫外的街道。
街道上,南岛国的孩子们在玩耍,老人在晒太阳,妇女在摆摊卖水果。
这片他理想中的净土。
这片即将迎来腥风血雨的土地。
“北村先生。”身后传来琳娜的声音。
北村一郎回头,看见琳娜挺着大肚子走进来,玛雅部长扶着她。
“公主,您应该多休息。”北村一郎说。
“睡不着,北村先生,我刚接到消息,日本极道第一批人已经到菲律宾了,明天就能到南岛国。”
“我知道。”
“我们……守得住吗?”
北村一郎看着琳娜,看着这个十九岁就要当母亲、可能还要当女王的女孩。
“公主,您知道赤军最鼎盛的时候有多少人吗?”
琳娜摇头。
“最鼎盛的时候,我们有五千多名正式成员,几十万支持者。”
“后来呢?被镇压,被分化,被抓捕,最后只剩几十个人东躲西藏。”
“那……你们失败了吗?”
“从现实角度说,失败了,但从理想角度说,没有。因为理想这种东西,只要还有人相信,就不会死。”
“公主,南岛国现在就是一颗理想的种子。日本极道要来踩,我们就护着。护不住,种子被踩进土里,那就等雨来,等阳光来,等时间到了,它还会发芽。”
琳娜眼睛红了:“北村先生……”
“所以,守不守得住,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在守。只要守的人还在,这片土地上的理想,就不会死。”
窗外,夕阳西下。
赤色的光,照进王宫,照在北村一郎花白的头发上。
像一面旗。
一面几十年前就该倒下,却一直没倒的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