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锣国的夜,黑得像泼了墨。
李晨和刀疤蹲在园区外面那片灌木丛里,已经快两个小时了。
蚊子多得能咬死人,一巴掌拍下去,满手是血。刀疤被咬得受不了,小声骂了一句。
“妈的,这地方的蚊子也欺负外地人。”
李晨没理他,眼睛一直盯着园区那边。
院墙两米多高,顶上拉着铁丝网。
每隔几十米就有一盏灯,昏黄的光照着墙根,照出那些巡逻的人影。
门口站着两个保安,背着枪,来回踱步。院子里偶尔有狗叫声,一声接一声,听得人心里发毛。
“晨哥,这地方守得跟铁桶似的,怎么进去?”
“等着。”
“等什么?”
“等他们换岗。”
又等了半个小时,门口的保安换了班。
两个新的走过去,两个旧的往旁边一栋小楼走。就在他们交接的那几分钟,灯光照不到的地方,有一个死角。
李晨动了。
他猫着腰,借着灌木丛的掩护,快速接近墙根。
到了墙下,退后几步,助跑,一跃,扒住墙头。
铁丝网就在头顶,小心地避开,翻了过去,轻轻落在院子里。
刀疤也学他,翻了进来。
两个人蹲在墙角,屏住呼吸。
院子比在外面看着大。
几栋楼,中间有个水泥空地,停着几辆皮卡车。
楼里的窗户有的亮着灯,有的黑着。偶尔能听见楼里传来的声音,说话声,咳嗽声,还有女人的哭声。
李晨示意刀疤跟着,沿着墙根往最近的那栋楼摸去。
楼里一楼是办公室,门锁着。
窗户有铁栏杆,钻不进去。
李晨绕到楼后面,看见一扇窗户开着一条缝。他撬开窗户,钻了进去。
里面是个杂物间,堆着扫把拖把水桶之类的东西。
李晨推开杂物间的门,外面是一条走廊。走廊两边是一扇扇门,门上贴着编号,从101到110。
李晨挨个听过去。
有的门里很安静,有的门里有打呼噜的声音,有的门里有人在说话。走到107门口,他听见里面有人在打电话。
“对,明天再打一批。名单我都准备好了。行,放心。”
李晨记住了这个声音。
不是阿杰。但肯定是个头目。
继续往前走。
走到走廊尽头,有一扇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灯光。李晨轻轻推开门,往里看了一眼。
里面是个小办公室,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文件柜。桌上摆着一台电脑,亮着屏幕,没人。
李晨闪身进去,快速翻了翻桌上的文件。
都是些业绩报表,人名,电话号码,骗来的金额。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然后退出来。
正准备离开,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他猛地转身,一个黑影正朝他走来。
来不及多想,李晨扑上去,一把捂住那人的嘴,把他按在墙上。
那人挣扎着,嘴里呜呜地叫。
李晨借着走廊里昏暗的灯光,看清了那人的脸。
二十出头,瘦,黑,穿着一件脏兮兮的t恤,眼睛里全是恐惧。
是阿桑。
李晨愣了一下。
他见过这个人。在夜玫瑰那条巷子里,有个年轻人从身边经过,记得那双眼睛。
阿桑也在看着李晨,那恐惧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光。
李晨松开手,压低声音。
“别喊。”
阿桑喘着气,盯着李晨。
“你……你是那个……”
“你认识我?”
“不认识。但我见过你。在夜玫瑰那边。”
“你怎么在这儿?”
“我在这儿干活。送饭的。”
“那你刚才想干什么?”
“我……我想上厕所。”
阿桑被李晨看得心里发毛,小声说。
“大哥,你……你是来救人的吧?”
李晨没说话。
“你是找红姐她们的吗?”
李晨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知道红姐?”
阿桑点点头。
“知道。她们是我送饭的。还有郑姐,小美,好几个人。”
“她们在哪儿?”
“都在楼上。三楼,女生宿舍。”
“你怎么知道她们的名字?”
“她们告诉我的。红姐还让我帮忙传过消息。”
“传消息?传给谁?”
“传给一个叫李晨的人。红姐说,他是她们以前的老板,很有本事,能来救她们。”
李晨的心跳快了一拍。
“那个消息,传出去了吗?”
“应该传出去了,我找红灯区那边的人帮忙,转了好几道,才传出去。”
李晨看着他,眼神复杂。
阿桑也在看着他,那眼神里突然多了一点东西。
“你……你不会就是李晨吧?”
李晨没说话。
阿桑的嘴张大了。
“你真的是?”
李晨点点头。
“李总!终于等到你了!红姐她们天天盼着你来!”
李晨按住他的嘴。
“小声点。”
阿桑拼命点头。
李晨松开手。
“李总,你快去救小玲吧。”
“小玲在哪儿?”
“她被卖到红灯区去了。最便宜的那种店,十块钱一次的地方,她快死了。”
“什么意思?”
“她被打过好几次,浑身是伤。我去看过她,瘦得皮包骨头,眼睛都没光了。她说,让红姐她们别担心。还让我告诉你,别来救她,说太危险。”
“李总,你先去救小玲吧。她可能撑不了多久了。”
“那个店在哪儿?”
“在南锣市最东边,一条臭水沟旁边。那一片都是那种便宜的店,十块二十块一次。门口挂着红灯笼的,叫‘夜来香’。”
“记下了。”
“李总。红姐她们,也会等你的。”
李晨点点头。
“告诉她们,我来了。”
他消失在黑暗里。
刀疤在外面等着他。
“晨哥,怎么这么久?”
“找到人了。”
“找到谁了?”
“红姐她们在楼上。但有个叫小玲的,快死了,在最东边的便宜店。”
“那咱们先去救谁?”
“先救小玲。”
两个人翻出墙,消失在夜色里。
南锣市最东边,臭水沟旁边那片棚屋区,凌晨两点还在营业。
那些破破烂烂的棚屋里,昏黄的灯泡照着一个个猥琐的身影。门口的红灯笼在风里晃荡,像是在招魂。
李晨和刀疤站在远处,看着那片地方。
“晨哥,哪个是夜来香?”
“找挂红灯笼的。”
两个人摸过去。
第一家,门口挂着两个红灯笼,但名字不对。
第二家,名字对了,但没有灯笼,门口站着两个男人,像是看场子的。
第三家,没有灯笼也没有招牌,里面传出男人的笑声和女人的呻吟。
李晨一家一家看过去。
走到最里面那家,门口挂着一盏快灭的红灯笼,歪歪斜斜的,上面写着三个字:夜来香。
就是这儿。
李晨示意刀疤在外面等着,自己摸过去。
门是虚掩的。
他推开门,一股恶臭扑面而来,混着汗味、血腥味和某种腐烂的味道。忍住呕吐的冲动,往里走。
里面是一条走廊,两边是几个隔出来的小间,用破布帘子挡着。有的帘子后面有动静,有的没动静。
李晨挨个掀开帘子。
一个个女人躺在床上,有的睁着眼睛,有的闭着,有的在呻吟,有的在哭。她们看见他,都露出恐惧的眼神,缩成一团。
李晨一直走到最里面。
最后一个帘子掀开,看见了小玲。
小玲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色蜡黄,眼睛闭着。身上穿着件脏兮兮的睡裙,露出来的胳膊上全是伤,青的紫的,一条一条,触目惊心。
李晨蹲下来,轻轻叫了一声。
“小玲。”
小玲的眼皮动了动,没睁开。
李晨又叫了一声。
“小玲,我是李晨。”
小玲的眼睛睁开了。
那双眼睛空洞洞的,像两口枯井。但看见李晨的那一刻,枯井里有了一点光。
她张了张嘴,声音像蚊子一样。
“晨……晨哥?”
李晨点点头。
“是我。”
小玲的眼泪流下来。
她伸出手,想抓住什么,手在半空中抖着。
李晨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冰凉冰凉的,骨头硌得人手疼。
“晨哥……你真的来了……”
“我来了。”
“我以为……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
“别说话。我带你走。”
小玲摇摇头。
“走……走不掉了……”
“能走掉。”
“我……我不行了……”
李晨看着她,心里像刀割一样。
她才二十一岁。
现在躺在这儿,像一盏快灭的灯。
“小玲,你听我说。我带你出去。出去之后,治伤,养病,好了之后,去南岛国。那儿有海,有阳光,有好日子等着你。”
小玲的眼睛里又涌出眼泪。
“真的吗?”
“真的。”
“那我……我跟你走……”
李晨把她抱起来。
轻得像个孩子,浑身软绵绵的,一点力气都没有。
李晨抱着她,往外走。
走到门口,刀疤迎上来。
“晨哥,这是……”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