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晨按照服部健发来的地址,找到那栋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楼在东京足立区的一条小巷子里,五层,外墙贴着灰白色的瓷砖,瓷砖裂了不少,露出里面的水泥。
楼底下停着几辆摩托车,车座上落了一层灰,看起来很久没人骑了。
一楼是个仓库,卷帘门拉下来一半,门缝里透出灯光,昏黄昏黄的,像鬼火。
推开门,一股血腥味扑面而来,混着铁锈和消毒水的味道。
仓库里堆着纸箱和塑料桶,地上到处是血。三个人躺在地上,穿着黑色夹克,脸朝下,身下的血已经凝固了,变成暗褐色,像一层厚厚的油漆。
李晨蹲下来,翻开最靠近那个人的脸。
二十出头,脸上有青春痘,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浑浊了。脖子上有一道伤口,很细,很齐,像被手术刀划过。血早就流干了,皮肤白得像纸。
另外两个也一样,脖子上同样的伤口,同样的位置,同样的深度。一刀封喉,干净利落。
李晨站起来,看着那三具尸体。仓库里很安静,只有头顶那盏日光灯在嗡嗡响,灯管一闪一闪的,像要灭又没灭。
手机响了。中村打来的。
“李晨先生,你到了?”
“到了。人死了。”
“谁干的?”
李晨看着那三具尸体。“不知道。刀口很齐,一刀封喉。是职业的。”
中村叹了口气。“猜到了。住吉会不会留活口。那三个人是棋子,用完了就得扔。”
李晨走出仓库,站在巷子里。夜风吹过来,有点凉。
巷子很窄,两边都是老房子,墙上爬满了藤蔓,绿得发黑。远处有野猫在叫,喵喵的,像婴儿哭。
“中村先生,你觉得是住吉会自己干的?”
“不一定。也许是九条家,也许是服部家,也许是别的什么人。谁都有可能。那三个人活着,就是定时炸弹。死了,就死无对证。”
李晨靠在墙上,点了根烟。“所以线索断了。”
“断了。但也不是完全断了。至少我们知道,有人不想让你查下去。你越查,他们越急。急了就会出错。”
“那我现在怎么办?”
“回南岛国。你答应过你女人,明天回去。别爽约。”
“你怎么知道我跟冷月说了明天回去?”
“我猜的。”
“行。听你的。明天回去。”
“路上小心。东京的事,我会盯着。有消息了联系你。”
挂了电话,李晨站在巷子里,看着头顶那一线天。天很黑,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云,厚厚的一层,压得人喘不过气。
九条家的岛上,百合子回来的消息像一阵风,传遍了每个角落。
仆人们交头接耳,保镖们挤眉弄眼,连马厩里的马夫都在嚼舌头。
九条真一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一壶茶,两个杯子。
老爷子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和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腰板挺得笔直。看见百合子走进来,手抖了一下,茶杯里的水洒出来几滴,落在桌面上,很快被桌布吸干了。
百合子站在书桌前,鞠了一躬。“爷爷,我回来了。”
九条真一看着她,看了很久。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百合子坐下来,九条真一倒了杯茶,推过来。
“三年了。你瘦了。”
百合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在外面吃不好,睡不好。能不瘦吗?”
九条真一叹了口气。“是爷爷不好。当年不该逼你嫁人。”
百合子放下杯子。“爷爷,我不是因为嫁人的事跑的。”
“那是什么事?”
“是因为九条家。是因为九条家的那些事。二战的时候跟军部勾搭,战后跟美国人勾搭。为了钱,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我不想姓九条,不想跟这些事沾边。”
九条真一的脸色变了,变得很难看。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百合子继续说。“爷爷,我在外面三年,想了很多。想了九条家的历史,想了九条家的现在,想了九条家的未来。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九条真一看着她。“什么事?”
百合子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三百年的樱树。月光洒在叶子上,银光闪闪的。
“九条家其实没有什么诅咒。”
九条真一的手抖了一下。“你说什么?”
百合子转过身。“我说,九条家没有诅咒。贪欲才是我们的诅咒。”
九条真一靠在椅背上,看着她。百合子走回来,坐下。
“爷爷,您想想。几百年来,九条家的人每次离开日本,都是带着目的出去的。要么去赚钱,要么去打仗,要么去搞情报。每一次出去,都是为了利益,为了扩张,为了掠夺。没有一次是纯粹的。”
她停了一下。“我们被自己的欲望反噬了。不是神明诅咒我们,是我们自己诅咒了自己。”
九条真一沉默了很久。
端起茶杯,发现茶凉了,又放下。
“百合子,你是说,如果我们出去不带目的性,或者带着给这个世界传播美好的愿望出去,就不会有事?”
百合子点点头。“对。我这次回来,就是想试试。”
九条真一看着她。“试什么?”
“试一次不带目的的旅行。不是为了钱,不是为了权,不是为了九条家的利益。只是为了看看这个世界,只是为了传播美好。如果这样能活着回来,就说明九条家的诅咒,是我们自己造成的。”
九条真一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的富士山画了一百多年,白雪皑皑,樱花烂漫。
“百合子,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几百年来,九条家多少人试过离开日本?都死了。没有一个活着回来。”
百合子点点头。“我知道。但那些人,都是带着目的出去的。没有一个是纯粹的。爷爷,您想想,有没有一个人,离开日本是为了帮助别人?有没有一个人,离开日本是为了传播美好?没有。一个都没有。”
九条真一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有。都是为了利益。”
“所以,我想试试。不是为了利益,只是为了看看,这个世界到底有多大。”
九条真一看着她,看了很久。百合子的眼神很坚定,不像是在说气话,也不像是在赌气。是那种想清楚了、决定了、不会再改变的眼神。
“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百合子说。“等佐藤的头七过了。我想给他上完坟再走。”
九条真一点点头。“好。你去吧。爷爷不拦你。”
百合子站起来,鞠了一躬。“谢谢爷爷。”
转身要走。九条真一叫住她。
“百合子。”
百合子停下来。九条真一看着她。
“如果……如果你真的能活着回来,九条家的家主,就是你的。”
百合子愣了一下。“爷爷,您说什么?”
九条真一笑了。“我说,九条家的家主,是你的。你比我聪明,比我有胆量,比我看得远。九条家交给你,我放心。”
“爷爷,我不是为了家主的位置才回来的。”
九条真一摇摇头。“我知道。但九条家需要一个像你这样的人。不是贪心的人,是有良心的人。”
百合子低下头,眼泪掉下来了。“爷爷,我怕。怕我做不到。”
九条真一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擦掉她脸上的泪。
“你能做到。佐藤用命保你,不是让你哭的。是让你好好活着,替他把没活完的日子活完。”
百合子抬起头,看着爷爷。
九条真一的眼睛里全是慈祥,不是那种家主的威严,是爷爷对孙女的疼爱。
“去吧。去休息。明天还有很多事。”
百合子点点头,转身走了。九条真一站在书房里,看着她的背影。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银白色的。
九条二郎从外面走进来,站在旁边。
“叔父,您真要把家主的位置传给百合子?”
九条真一转过身,看着他。“你觉得不合适?”
九条二郎想了想。“不是不合适。是怕她担不起。九条家几百年了,从来没有女人当家。”
“非洲那个隐世家族,几百年来都是女人当家。人家过得比我们好。男人当家又怎样?我们九条家不也困在这个岛上几百年?”
九条二郎低下头。“叔父说得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