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逾七十的丁妈因为吃了陈墨给她开的调理药方,虽已是满头霜花,鬓角的白发梳得整整齐齐,可身子骨却硬朗得很,每天精神头足足的,晨起打太极,午后做针线,晚上和丁爸唠唠家常,二十多年的日子过得那叫一个舒坦顺遂。对这个姑爷,丁妈是打心底里满意,满意得不能再满意了。
“妈,我和秋楠在医院食堂吃过了,您别总惦记。” 陈墨被丁妈拉着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手里端着丁妈递来的热茶,温声解释着。
“你们俩就是这样,总说嫌麻烦,天天吃食堂的大锅菜能有什么营养?” 丁妈嗔怪地拍了拍陈墨的手背,眉眼间满是心疼,“我和你爸下午饭吃得早,等你们回来再热饭,改改生活习惯怎么了?年轻人哪能这么不爱惜自己。”
“妈,您想的太周到了,可您和我爸的作息规律不能乱呀。” 陈墨笑着握住丁妈的手,掌心传来老人温热的触感,“医院最近忙,秋楠也是早出晚归的,我们俩在食堂吃,好歹热乎,您就别操心了。”
丁妈看着自家姑爷,越看越欢喜。二十多年前,丁秋楠去北京进修,回来就领回了陈墨,那时候丁妈还有点嘀咕,觉得这姑爷看着文质彬彬,不知道靠不靠谱。可这二十多年下来,陈墨的好,丁妈是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 对丁秋楠体贴入微,对她和丁爸孝顺恭敬,对丁建华姐弟更是掏心掏肺地帮衬,就连丁建华那性子,陈墨也从没嫌弃过,反倒处处提点。
“你呀,就是心思细,想太多。” 丁妈笑着拍了拍陈墨的手,二十多年的夫妻情分,让她对这个姑爷早已没了半分生疏,“对了,你爸呢?出去转啦?”
“爸吃完饭后就往后边胡同的棋摊去了,说跟老伙计们杀两盘。” 陈墨扫了一眼空荡荡的西厢房门口,又问道,“那建华和丁娜他们一家呢?没在家?”
“丁娜带着孩子回娘家(丁妈娘家)住两天了,建华这小子昨晚上开了一夜的货车送粮,今晌午才到家,这会儿在西厢房睡觉呢。” 丁妈指了指西厢房的方向,又笑着补充道,“小墨,你过来是找建华的吧?秋楠跟我说他有事儿想问问你的意见。”
“是啊,秋楠跟我说,他厂里的同事托他从南方捎点货,他拿不准,想让我给把把关。” 陈墨点了点头,语气平和。
“那你先坐,自己倒水喝,我去叫他起来。” 丁妈说着就要起身,又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也该醒醒了,再睡这一下午,晚上又该睡不着觉了。”
“妈,您别叫了,我听见了,马上出来。” 丁妈的话音刚落,西厢房就传来了丁建华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姐夫,你先坐,不急。”
“没事儿建华,你慢慢来,不着急。” 陈墨应了一声,看着西厢房的门帘被轻轻撩开,丁建华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工装服,头发有些凌乱,脸上还带着未散的倦意,快步走了出来。
丁妈见状,笑着说道:“我去给你下碗挂面,你姐夫也来了,正好一起吃点。”
“妈,不用麻烦,我吃过了。” 陈墨连忙摆手,可丁妈已经转身进了厨房,厨房很快传来了切菜、烧水的声音。
“妈,您也坐会儿,别忙活了。” 陈墨拉了拉丁妈的胳膊,又看向丁建华,“你也坐,刚睡醒,先缓一缓。”
“我不坐屋里了,正坐针线活呢。” 丁妈摆了摆手,又问道,“对了,秋楠呢?没跟你一起过来?”
“哦,秋楠没啥事,带着大圣和毛球出去遛弯了,说让院子里的狗也活动活动。” 陈墨低头看了看脚边,大圣和毛球正乖乖地趴在那里,尾巴轻轻摇着,模样乖巧。
丁妈看着两只已经长到半大的狗,笑盈盈地说道:“小墨,等这两只狗再生下小狗了,给我这边也抱两只。我在屋里待着,有小狗陪着也热闹。”
“没问题妈,要是再生了,我先给您挑两只最乖的,给您送过来。” 陈墨笑着应道,还轻轻踢了踢脚边的大圣,“这两只都这么大了,不好玩,等小的生了,给您养两只小的,更讨喜。”
“行,就这么说定了。” 丁妈乐呵呵地应着,转身又进了厨房,“建华,你姐跟我说有人找你带货?”
丁建华这时也穿好衣服洗了把脸,走到石凳对面坐下,摸了摸肚子,说道:“妈,您帮我下碗挂面吧,饿死我了快。昨晚上跑了一夜,到现在还没正经吃饭呢。”
“行,知道了。” 丁妈应着,又朝厨房外喊了一声,“小墨,你再吃点不?给你也下一碗?”
“妈,您给建华弄就行,我真吃过了。” 陈墨摆了摆手,等丁妈走进厨房,院子里只剩下他和丁建华两人,这才压低声音,开口问道,“建国,你姐跟我说,有人找你从南方带货?”
“嗨~” 丁建华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脸上露出了憨厚又带着点狡黠的笑容,“是这样的姐夫,现在不是好多人从南方那边背货过来卖么?你像那边的电子表、磁带,还有花里胡哨的小玩意儿,那边都特别便宜,咱们这边卖得贵,只要能把货运过来,随便一转手,就能挣不少钱。所以我…… 嘿嘿,就动了点心思。”
“呵呵。” 陈墨看着小舅子那副藏不住心思的模样,轻笑了一声,眼神里带着几分了然,“你肯定已经弄过了是不是?不然怎么会这么笃定地跟我说。”
“呃……” 丁建华没想到姐夫一语中的,瞬间僵住,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下去,尴尬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手指不自觉地抠着石桌的边缘。
忽然,刚才还笑眯眯的陈墨,脸色猛地一沉,眼神骤然变得肃然,锐利的目光直直地盯着丁建华,一句话也不说。那目光像两把尖刀,刺得丁建华浑身不自在,屁股下面像是长了刺一般,坐立难安,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姐…… 姐夫……” 丁建华被盯得头皮发麻,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
“丁建华,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在外面胡来了?” 陈墨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压抑的怒火,一字一句地问道。
“没…… 没有啊,姐夫,我就是想挣点钱,没胡来。” 丁建华连忙摆手,眼神躲闪,不敢看陈墨的眼睛。
“呵。” 陈墨发出一声轻蔑的冷笑,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又迅速压低,“没有?那你告诉我,你怎么会想着去挣那个钱的?你不会不知道,从南方私自带货回来,要是被抓到了,是什么样的后果吧?你是不是觉得,现在当上了粮食局的车队队长,就了不起了?没人能管得了你了?”
没等丁建华开口辩解,陈墨又摆了摆手,语气严肃地追问:“跟我说说吧,对方是谁?现在人在哪儿?你们俩在一起多长时间了,有没有孩子?”
“不……” 丁建华刚吐出一个字,就被陈墨那锐利如鹰的眼神吓得瞬间闭了嘴,嘴唇哆嗦着,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建国,你不会不知道去年那几个被抓进去的人吧?就是因为私自带货、走私,被敲了脑袋,判了重刑。” 陈墨的声音像一块冰,砸在丁建华的心上,让他浑身一震,再也不敢编瞎话了。
去年的事情,丁建华可是听得清清楚楚。粮食局的几个同事,偷偷从南方倒腾香烟和布料,被工商局查到,不仅没收了所有货物,还被判刑八年,现在还在监狱里蹲着。那时候丁建华还跟着车队去监狱送过粮,亲眼看到那几个人憔悴的模样,心里也犯过怵,可架不住眼前的利益诱惑,又加上一时糊涂,就把那点顾虑抛到了脑后。
“行了,现在先别说,咱妈就在厨房,要是不想把她气个好歹的话,就先闭嘴。” 陈墨看着丁建华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等吃完饭,你再跟我把事情说清楚,一点都不许隐瞒。”
“我知道了姐夫,我不敢瞒了。” 丁建华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脸上满是懊悔和恐惧。
趁着丁建华去厨房吃面的功夫,陈墨假装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 —— 那是他特意从医院抽屉里拿的,他自从和丁秋楠结婚后,为了身体,也为了不让丁秋楠担心,早就戒烟了。此刻点上一根,叼在嘴上,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眉眼,也让他纷乱的思绪稍微平复了一些。
说实话,他现在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两辈子的人生,他都没碰见过这种糟心事儿,更没有解决这种事情的经验。一边是疼他的丈母娘,要是让丁妈知道小舅子不仅私自带货,还搞婚外情,指不定会气出什么病来;一边是不争气的小舅子,看着他那副样子,陈墨是又气又心疼,气他糊涂,气他不长脑子,心疼他要是真的栽了,整个家都要跟着遭殃。
而正在厨房吃面的丁建华,眼睛余光看到陈墨点了一根烟,心里更是咯噔一下。在他的记忆里,姐夫自打跟姐姐结婚以后,就再也没碰过烟,说抽烟伤身体,还影响给人看病。如今姐夫突然抽烟,肯定是真的被他气坏了。
眼前喷香的一碗炸酱面,丁建华吃得味同嚼蜡,面条拌着炸酱,却一点滋味都尝不出来。他胡乱地往嘴里塞了几口,几口就把面吃完了,连碗里的汤都没喝,就匆匆洗干净碗,回到了院子里的石凳旁坐下,一副受气包的模样,头埋得低低的,不敢看陈墨。
见小舅子这副模样,陈墨就有些气不打一处来,他掐灭了手里的烟,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和严肃,开口问道:“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你是不是打算跟丁娜离婚?”
丈母娘在屋里,他们在院子里说话的声音不敢太大,只能压得极低,生怕被丁妈听见。
“姐夫,不可能,我怎么可能跟娜娜离婚。” 丁建华猛地抬起头,眼神里满是慌乱和坚定,“我跟娜娜是自由恋爱结婚的,还有两个孩子,我怎么可能跟她离婚,我就是一时糊涂了。”
“那你现在准备怎么办?那个女的是哪儿的人?叫什么名字?” 陈墨追问,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
“就…… 就是我们粮食局旁边的供销社的,叫刘芳。” 丁建华支支吾吾地说道,声音越来越小,“她是供销社的临时工,每个月工资才十八块多,还要养一个五岁的女儿。她男人去年出车祸没了,把家里的钱都造光了,还欠了一屁股债,她之所以跟我,就是图我每个月能给她点钱,帮她补贴家用。”
“卧槽。” 陈墨在心里暗骂了一声,兔死狐悲都知道,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他倒好,直接吃到单位门口了,这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丁建华在外面搞事情吗?
这个小舅子,怕不是个傻子吧?粮食局是单位,供销社就在旁边,抬头不见低头见,要是被人发现了,他这个车队队长还想不想当了?
陈墨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又问道:“你们俩在一起多长时间了?有没有被人发现过?”
“快一年了。” 丁建华的声音带着哭腔,“一开始我还小心谨慎的,后来觉得没人发现,就慢慢放松了。我每次都是趁下班,偷偷去供销社给她送点钱,有时候还会在她租的小屋里待一会儿,没被人发现过。”
“那你跟她在一起,除了给钱,还做了什么?” 陈墨的眼神再次锐利起来,他最担心的,就是丁建华做出出格的事情,到时候想回头都难。
“没…… 没做什么,就是聊聊天,给她买点吃的穿的。” 丁建华连忙说道,眼神躲闪,不敢说实话。
陈墨看着他这副模样,就知道他没说实话,可现在不是逼他的时候,丁妈就在屋里,要是再逼急了,丁妈听见什么,后果不堪设想。他转而问道:“那你说的带货的事儿,是怎么回事?你从南方带过什么货?有没有被查到过?”
“我…… 我就带过两次电子表,一次是十块,一次是八块,从南方进货价才三块钱,卖出去挣了不少。后来我觉得挣钱快,就想多带点,结果有人找我说,让我帮忙带磁带和一些化妆品,我还没来得及弄,就被你知道了。” 丁建华吞吞吐吐地说道,“我知道这事儿违法,可我就是想多挣点钱,给刘芳母女俩凑点生活费,也想给丁娜和孩子攒点积蓄,让他们过得更好点。”
“你给刘芳钱,给她买东西,就是为了让她跟你在一起,帮你解决生理需求?” 陈墨的声音冷得像冰,一字一句地问道,“丁建华,你摸着良心告诉我,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丁娜在家给你照顾孩子,孝敬你爸妈,你就是这么对她的?”
丁建华被问得面红耳赤,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姐夫,我知道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一时糊涂,被刘芳缠上了,也被钱迷了心窍,我现在后悔了,真的后悔了。你帮帮我,我不想离婚,不想失去这个家,也不想被单位开除。”
陈墨看着小舅子那副痛哭流涕的模样,心里五味杂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