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花板的裂缝还在。
灰尘又落了一粒,轻轻搭在冲锋衣破口边缘,没再动。
周明远睁着眼。
不是突然醒的,是从来没真正闭上过。他只是把眼皮压得低了些,像关了半扇门,留条缝看外面。呼吸还是断的,胸口一起一伏,像被踩瘪的塑料袋勉强回弹。嘴里有血味,牙龈咬破了,舌尖顶着裂口,用这点刺痛撑住神志。
他记着时间。
最后一次窒息结束已经过去1分37秒。通风口气流本该在117秒时波动,但它提前了——0.8秒。而且声音不对,不是风穿管道的闷响,是“咔哒”一下,像电路跳闸。
这不正常。
程序不会出错,机器不会抢拍。唯一的解释是外部干扰。
电来了,又断。可能是主控室切换电源,也可能是有人动了线路。不管是什么,这是个空档。
他没动。
但神经已经绷到极限。左腿残存的肌肉在抽,右肩束缚环卡得骨头生疼,左臂烫伤处裂开一道口子,血顺着袖管往下渗。他知道现在只要一动,全身都会反噬。可不动,等下一波程序重启,他就真废了。
他赌这个0.8秒是真的漏洞。
金属管缩回墙里,机械臂滑动,发出轻微的液压声。头顶灯闪了一下,极短,普通人根本注意不到。但他看到了。电压不稳,说明系统短暂脱节。
就是现在。
他猛地吸一口气,腰腹发力,左腿狠狠蹬地。椅子后仰,撞向墙面。一声闷响,铁椅变形,右肩束缚环“咯”地一震,松了。不是全开,是锁扣偏移了两毫米——刚好够他把手从卡槽里挤出来。
他没停。
右手刚脱困,立刻去掰左肩环。皮肉磨着金属边,火辣辣地疼。身后传来脚步声,近了。有人要进来了。
他翻身,整个人从椅子上滚下来,摔在地上。背部撞地,肋骨处传来锯齿般的钝痛,但他没哼。顺势抓起地上断裂的椅腿,藏在身侧。
门开了。
黑衣人走进来,戴战术手套,手里拿着检测仪。低头看他,蹲下,伸手探颈动脉。
就在那手快碰到皮肤的一瞬,周明远睁眼,头猛地往上顶。
额头撞下巴。
“砰!”
对方脑袋一仰,整个人往后倒,手里的仪器飞出去,砸在墙上碎了。周明远没等他反应,左手撑地,右腿发力,整个人扑上去,把断裂椅腿横在他脖子上,死死压住。
黑衣人挣扎,手抓空气,脚蹬地。周明远咬牙,把全身重量压下去。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体力早就见底,但这一下必须定生死。
十秒。
十五秒。
对方动作慢了。
二十秒,手垂下来。
周明远松开,喘粗气。冷汗混着血往下淌,眼睛模糊。他抬手抹了一把,看了眼倒在地上的黑衣人——没死,晕了。很好。
他撑着墙站起来,腿软得厉害。右腿几乎使不上力,左臂撕裂般疼。审讯室门开着,走廊灯光照进来一段,能看到对面墙上有个检修面板,螺丝松了两颗。
他拖着腿往外走。
刚跨出门,就听见远处对讲机杂音:“b7异常,信号中断,请求支援。”
来了。
他扫视四周。左边是通道,右边是通风管道检修门。他选了后者。走过去,用力拉门。锈住了。他退一步,抬脚踹,门框裂了,门弹开一条缝。他伸手进去,摸到扳手,抽出,再踹。这次门彻底开了。
夹层窄,只能爬。他钻进去,往前挪。铁皮刮着衣服,伤口蹭着金属壁,疼得他直咬牙。爬了不到二十米,听见后面有动静。有人发现尸体了。
脚步声冲进b7。
“人跑了!”
“封锁所有出口!”
对讲机开始呼叫。他加快速度,膝盖和手肘撑着往前顶。三十米后,前方有光。是个通风口,底下是地下车库的角落,堆着几个空货箱。
他推开通风口盖板,掉下去。
“咚”一声,落地时右腿一软,跪在地上。他没管,立刻爬起来,靠墙站着。车库空荡,几根柱子挡住视线,远处有车灯亮着,像是有人准备撤离。
他喘着,手扶着墙。身上全是伤,衣服破得不成样,左臂血流不止。命点系统没显示,也没提示,但他知道,这一轮结算他赢了。
成本是命,收益是活。
他靠着墙缓了十秒,正准备往深处走,忽然听见身后夹层传来动静。扳手掉地的声音。然后是脚步,一个人从通风管道钻了出来。
身影模糊,穿战术作战服,脸被面罩遮着,没说话。只抬头看了他一眼,抬手比了个手势——**走。**
周明远没问是谁。这种时候,救你的人不会自我介绍。他点头,转身贴着柱子往前移。那人跟上来,走在外侧,挡在他和主通道之间。
两人一前一后,绕过货箱区,接近车库出口。铁门半开,外面是斜坡,通向地面。
就在这时,对讲机响了。
“目标进入地下车库!重复,目标进入地下车库!全员戒备!”
警报声响起。红灯开始旋转。
他们加速。
刚跑到出口斜坡中段,对面冲进来三个黑衣人,手持电击棍,呈扇形包抄。
周明远停下,靠柱子站定。他已经没力气硬拼了。
但旁边那人没停。
他从腰间抽出一根伸缩警棍,冲上去。第一下扫中左侧敌人手腕,电击棍落地。第二下顶中腹部,对方弯腰。第三下转身横扫,砸中另一人太阳穴,直接放倒。第三人举棍反击,他矮身躲过,一脚踢膝,趁其失衡时擒臂反折,关节脱臼,人跪地惨叫。
干净利落。
三个人,十秒解决。
他甩了甩警棍,插回腰间,转头看向周明远,再次比手势:**快走。**
周明远没动。
不是不信,是太累了。他靠着柱子,呼吸急促,眼前发黑。再走一步,可能就倒了。
那人看了他一眼,突然上前,一把将他肩膀架起,扛在肩上,继续往出口冲。
周明远想挣,但没力气。
他们冲上斜坡,冲出铁门。外面是深夜街道,路灯昏黄,一辆黑色SUV停在路边,车门开着。
那人把他塞进副驾驶,自己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轮胎摩擦地面,SUV猛地窜出去。
后视镜里,地下车库出口涌出七八个黑衣人,有人举起对讲机,有人追出来。但车已经拐过街角,消失在夜色中。
车内安静。
空调吹着冷风。周明远靠在座椅上,终于能喘匀气。他侧头看了眼驾驶座的人。
还是面罩没摘,一句话没说。
他张嘴,声音沙哑:“你是谁?”
那人没答。只抬起右手,在仪表盘上敲了三下——**哒、哒、哒。**
和他在审讯室用手指敲出的节奏一样。
周明远闭上眼。
他懂了。
不管是谁,至少这一刻,他们是同一路人。
车开得很快,穿过两条街,最后停在一个废弃加油站旁。油罐锈得厉害,招牌歪斜,玻璃碎了一地。
那人下车,绕到副驾驶,打开车门,伸手示意他下来。
周明远撑着车门站起来,腿还在抖。
他问:“接下来去哪儿?”
那人没说话,从怀里掏出一个U盘,塞进他手里。然后转身,走向加油站后巷。
周明远握着U盘,看着他的背影。
“等等。”他说。
那人停下,没回头。
“你到底是谁?”
那人站在原地,风吹起他的衣角。过了两秒,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胸口的位置。
没有名字,没有身份。只有一个动作。
然后他走了。背影很快消失在巷子深处。
周明远站在原地,手里攥着U盘,风吹得他浑身发冷。
他低头看了眼手中的东西。黑色,普通款,没有任何标记。
但他知道,这玩意儿不该出现在这儿。
这种地方,没人会随身带U盘逃命。
除非,它是特意送来的。
他把U盘塞进冲锋衣内袋,和那几张湿烂的比价表叠在一起。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加油站对面的街道。
那里停着一辆共享单车。
他走过去,扫码,解锁。
单脚撑地,准备上车。
就在这时,眼角余光扫到加油站玻璃窗。
碎裂的玻璃上,映出他背后街角的暗处。
有个人站着。
黑色冲锋衣,和他一模一样。
手里也拿着一支钢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