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灯熄了,车库彻底黑下来。
周明远没动。他知道对方就在五米外,站着,不动,等他先乱。空气里那股机油味更浓了,混着自己左臂流出来的血的腥气。右腿膝盖像是被铁钉楔进骨头缝里,一压就炸开一阵钝痛,但他还是把重心往前挪了半寸。不是冲,是试探。只要对方反应,就能看出习惯。
黑衣人动了。
不是扑,是滑。一步踏出,地面没发出多少声音,但风变了。有股压过来的力道,贴着地面向前推。周明远立刻侧身,左脚蹬地,借着墙反弹往后退,同时右手甩出第一块碎石。
碎石划破空气,带出一声短促的“嗖”。
没中。指虎挡开了,金属撞金属,火星在黑暗里闪了一下。但这一击不是为了打伤,是为了逼对方出手。果然,黑衣人抬手后没停,直接往前追了一步,右拳直冲面门砸来。
周明远低头,肩膀往下一沉,硬扛下肩胛骨那一记擦击。火辣辣的疼,冲锋衣布料撕裂,皮肤见血。他借着这股力往后倒,背撞上水泥柱,震得整根柱子嗡了一声。灰尘簌簌往下掉。
第二击来了。低扫腿,目标右膝。
他抬腿格挡,但右腿早就不听使唤,动作慢了半拍。指虎边缘蹭过小腿,像刀片刮骨,皮肉翻起一条口子。他闷哼一声,没叫出来,咬住了牙根。嘴里全是血味,不知道是嘴唇裂的还是舌头顶破的。
黑衣人收腿,站定,没追击。他在等,看周明远能不能站起来。
周明远靠着柱子,一点一点往上蹭。左手撑地,指尖抠进水泥缝。右腿几乎废了,只能靠左腿发力。他把全身重量压在左边髋骨,慢慢把自己拽起来。站直的瞬间,眼前发黑,耳膜嗡嗡响,像是有台老旧冰箱在脑子里运转。
他闭眼一秒,再睁,视线回来了。
黑衣人还在原地,双手垂着,指虎对地,呼吸平稳得不像人在喘气。他没戴战术头灯,也不用夜视仪,能在全黑环境里精准格挡,说明他对这片区域的结构已经刻进肌肉记忆。这不是临时守卫,是专门等他出来的杀手机器。
周明远把袖口里的第二块碎石摸出来,藏在掌心。这块比刚才那块小,但边缘更尖,能戳。他不指望一击致命,只求打出空档。
他往前走了一步。
黑衣人没动。
他又走一步,这次右腿拖得更明显,像是快撑不住了。脚步落地重,带出一点踉跄。这是假象。他当年在工地谈工钱,包工头装傻充愣,他就故意叹气、低头、搓手,显得心虚,等对方放松警惕,突然报出底价,一口咬死。那时候没人能反悔,因为他说完就盯着对方眼睛,等着签字。
现在他也得让人以为他快倒了。
黑衣人终于动了。
这次是侧移,拉开角度,绕着他转半圈。动作流畅,没有多余晃动。周明远跟着转身,保持正面相对。对方没急着攻,而是又退了半步,像是在测他的反应速度。
他知道,这种人不会轻易出手。他们等的是对手犯错。
他也不能等。
等就是死。
他主动往前踏一步,右手扬起,做出投掷动作。黑衣人眼神微动,肩部下沉,准备格挡。但周明远没扔,手停在半空,随即收回。
虚招。
黑衣人没上当,但肩膀没完全松下来。这个细节被周明远记住了——每次准备发力,右肩下沉两毫米,左肩轻微前倾。和审讯室那个按按钮的黑衣人一样。
他开始数。
数对方每一次呼吸的节奏,数脚步落地的时间差,数指虎抬起的角度变化。这些数据不进系统,但进脑子。十年前送外卖,他能在暴雨里算清哪条路少三个红灯,省四分钟;现在他也得算清,哪一拳会先来,怎么躲,怎么还。
黑衣人突进。
不是直线,是斜切。一步跨出,距离缩短到两米,右拳直冲胸口。周明远侧身闪,但右腿跟不上,动作变形。指虎擦过胸膛,冲锋衣撕开一大片,皮肉被划出三道血痕。他闷哼一声,顺势后仰,借着冲击力滚向地面,翻了半圈,躲开第二击下劈。
他趴在地上,喘气。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流,滴进眼睛,刺得生疼。他没抬手擦,怕暴露动作惯性。他知道对方不会给他喘息时间。
果然,脚步声逼近。
他猛地翻身,左腿横扫,踢向对方支撑腿脚踝。黑衣人跳开半步,避开了,但落地时左手下意识扶了下面罩右侧卡扣,像是怕它松了。
就是这个动作。
0.3秒的空档。
周明远记住了。审讯室那个黑衣人每次调整设备,也会无意识碰卡扣。说明这玩意儿结构上有弱点,戴久了会松。他刚才故意拖延起身,就是赌对方会放松警惕。
他趴在地上,没急着起。让呼吸显得更乱,让身体抖得更明显。黑衣人站在上方,没动,像是在判断他还有没有战斗力。
周明远把第二块碎石从袖口滑进手掌,指尖捏住最尖的那头。他把全身残存的力量都聚在右臂,准备搏命一击。不是打脸,不是打喉,是面罩卡扣。只要撬开一点缝隙,就能看到里面的人是谁,或者至少让他短暂失能。
他开始动。
不是站起来,是突然往前扑,用手肘撑地,像条断了脊梁的狗一样往前爬了半米。黑衣人皱眉,似乎没想到他会用这么狼狈的方式逼近。他后退一步,抬脚准备踹。
就在他抬脚的瞬间,周明远猛地抬头,左腿蹬地,整个人像弹簧一样弹起,右臂全力挥出,碎石直插面罩右侧卡扣连接处。
黑衣人反应极快,左手立刻格挡,但周明远这一击是贴身突刺,角度刁钻。碎石擦过指虎边缘,划开一道细缝,随即狠狠扎进卡扣缝隙。
“咔。”
一声轻响。
面罩没掉,但松了。右侧带子裂开半寸,微微歪斜。黑衣人瞳孔一缩,本能地抬手去扶,动作比之前更快。
周明远没停。
他知道这一击没结束,必须趁现在。他右臂还没收回,直接借着前冲力往上顶,肩膀撞向对方胸口,同时左手抓起地上一块更大的碎石,照着面罩左侧卡扣猛砸。
黑衣人后退,但动作迟了半拍。周明远的碎石砸在卡扣上,发出“铛”的一声,像是敲在铁片上。面罩彻底歪斜,露出右眼和半边鼻梁。
那张脸……不是人。
皮肤太白,像是长期不见光。右眼角有一道竖着的疤痕,从眉骨一直延伸到颧骨,像是被什么利爪撕过。眼睛是灰蓝色的,瞳孔在黑暗里收缩得极小,像猫科动物。
周明远心头一震。
但他没停手。他知道现在不是想的时候。他右腿虽然废了,但还能撑。他左脚往前踏,重心压低,准备再扑。
黑衣人终于动了真格。
他不再保留,右拳带着风声砸来,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周明远勉强抬臂格挡,指虎砸在小臂上,骨头像是被锤子敲了一下,整条手臂瞬间发麻。他踉跄后退,撞上柱子,嘴里涌上一股血腥味。
黑衣人步步紧逼,拳风越来越密。周明远只能躲,只能挡。每一次格挡都让他手臂发颤,每一次后退都让左腿承受更大压力。他知道撑不了多久。
但他还在等。
等那个破绽再次出现。
黑衣人一记上勾拳砸来,周明远低头闪过,但左肩暴露了。指虎擦过肩头,冲锋衣撕裂,皮肉翻起。他咬牙,没叫。他知道,对方连续进攻后,一定会有个调整节奏的瞬间。
果然。
黑衣人收拳,后撤半步,右手抬起,把面罩重新扶正。就在他抬手的刹那,左手再次触碰右侧卡扣。
就是现在。
周明远猛地扑出,右臂全力挥出,手中碎石直插卡扣缝隙。这一次他用了全身力气,连左腿的最后一点爆发力都榨干了。
碎石刺入。
“咔哒。”
卡扣断裂。
面罩歪斜脱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黑衣人终于露出整张脸。
灰蓝的眼睛,苍白的皮肤,右眼角那道竖疤。他没慌,只是冷冷看着周明远,像是在看一个终于有点意思的实验品。
周明远喘着粗气,站在原地,右手还举着那块碎石,指尖全是血。他知道这一击没杀死对方,但至少打破了防御。他现在离真相近了一步。
黑衣人缓缓抬起右手,指虎对准他,动作比之前更慢,也更危险。他没说话,但眼神变了。不再是那种机械般的冷漠,而是透出一丝……兴趣。
周明远把碎石换到左手,右手慢慢摸向地面。他知道对方会再攻,而他只剩一次机会。
他盯着黑衣人的右肩。
等那个细微的下沉。
车库安静得能听见两人呼吸的声音。
咚。
咚。
咚。
三声之后,黑衣人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