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桌上安静了一瞬。
老领导却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着，像是不经意地问了句：
“小江，下乡一年多了吧？想不想家？”
“想，怎么不想。”
江锦辞苦涩的笑了笑： “我爸妈都在京城，底下弟弟妹妹还小。虽然每个月都有寄钱寄票回去，但那也就是图个心里踏实。”
“只是这回去一趟要办的手续太多了，而路途又遥远，李家村这边又暂时走不开，一直没能空出时间来。”
“那就不想回去看看？” 老领导问。
“老领导，我说句实在话。” 江锦辞放下筷子，“李家村就是我的第二个家。在这儿，我吃得好，睡得踏实。
我爸妈也才四十出头，身体也健康的很，暂时不需要我去操心。我现在想的啊，就是把我这第二个家建设的更好。”
老领导听了，不置可否，又夹了一筷子菜。
“你今年才十九。” 他忽然道，“往后的几十年，就打算一直窝在这个村子里？”
江锦辞听出这话里的意思，笑了笑：“老领导是想说，我屈才了？”
“你自己觉得呢？”
“我不觉得。”
江锦辞摇了摇头：“别人看我这十亩地，是十亩地。我看它，是能长出上亿亩地的种子。这活儿，在哪儿干都是干，可在李家村，离地最近，离庄稼最近，我心里最踏实。”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又软又硬。
老领导盯着江锦辞看了几秒，忽然笑了：“好小子，这是拿话堵我呢。”
“不敢。” 江锦辞也笑。
“那我就不绕弯子了。”
老领导放下筷子，正色道：“小江，我今天来，看豆子只是顺带的，看人，才是我此行的目的。我想带你回京城。”
桌上彻底安静了。
李秀英和王芳的筷子都停住了，赵铁牛攥着筷子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江锦辞正要开口，老领导一摆手，打断了他：“先别急着拒绝，听我说完。”
“国家可以给你最好的条件。实验室、助手、经费，你要什么给什么。”
“你先别忙着推拒，我且问你，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是天才，就该由着自己性子来？”
“我告诉你，错了！”
“大错特错！”
“正因为你是天才，你的时间才无比金贵。你要知道，整个农科院，花费了十几年的心血，都没干成的事，被你一年就干成了。
像你这样的人，就不该被埋在李家村这一亩三分地里。”
“你是聪明人，话不用我说的太透。”
“你在李家村，都能干出这样的名堂。那要是国家给你更好的平台、更多的资源、更全面的资料、更精良的设备、更充足的人手呢？”
说到这，老领导已经激动的站起身来，双手撑着桌缘，整个人亢奋不已：“是，你学习掌握知识的速度无人能比！但前提是得有知识让你去学习啊！”
“我可以承诺你，只要你跟我回京城，国家的所有藏书全都无条件对你开放！”
“这样，你学习掌握新东西、新知识的速度会更快；你改良农种的时间就会更短。你往前走快一步，咱们国家的百姓们就能早一年吃饱；
百姓吃饱了，就有力气干活，就有余粮出口；
多出口些粮食，就能多换回一台机器、一吨钢材；机器钢材多了，工业才能起来；
工业起来了，国防才能更快的发展起来，国防发展起来了，国防硬起来了，咱们在国际上才能挺直腰杆，镇住外患，安安稳稳地搞民生；
民生搞好了，百姓的干劲足，地里的庄稼就更多！ 粮食多了，又能多出口，又能换更多机器！
同时还能养更多的百姓，培养更多的人才，投入到国家的发展里！”
“这是一个圈，一个越转越快的圈。光凭这一回的大豆，你就已经给国家把圈推快了一截。
要是把你的手脚都放开，这个圈能转得多快，老头子我都不敢想。”
“你今年才十九岁，正是干大事的年纪。李家村庙小，容不下你的！”
“只要你跟我回去，功勋、大会堂的领奖台、电视台的镜头、报纸的头版头条，要什么有什么！只需短短几天，你的名字就能响彻全国！”
“往后全国的孩子翻开课本，学完你的《华颂》，还会学到‘红卫一号’，还会知道，育出它的人，叫大豆之父。
报纸会写你，广播会讲你，大江南北的人都会知道：有这么个年轻人，让全国的油瓶子里，多了一勺油、菜盘子里多一块肉！”
他顿了顿，看着江锦辞：“这可是青史留名！古往今来，多少英才求而不得的荣誉？！”
“可你要是在李家村待着，国家不仅不能把你的功绩宣传出去，反而要尽力隐瞒！
现在情况特殊，你的名字传得越响，盯着你的眼睛就越多。你不在京城，国家就没有完全的把握护住你。”
“所以，跟我回去吧！回去给我们国家的复兴添砖加瓦，你这样的才能，是真正的国家栋梁，是能给百姓撑起一片天的人。”
“你该知道，你的才能在全世界人眼里意味着什么；你更该知道，你对正在努力复兴的国家、对这片土地的人民，意味着什么！”
“我老头子把这话放在这儿，你好好想想。”
老领导说完，便不再开口，目光灼灼地看着江锦辞。
他敢笃定，没有人能拒绝得了青史留名，没有人能拒绝得了名扬天下！
更何况自己跟前的这个人，才十九岁。
十九岁啊。
正是觉得天高地阔、四海皆可为的年纪；正是心比天高、觉得整个天下都该是自己主场的时候。
这样的年纪的人，什么苦都吃得住，什么难都扛得起，唯独抵不住 “名扬天下” 四个字。
他见过太多年轻人，栽在这一关。
有的为了一纸调令，有的为了一个头衔，有的只是为了一句 “青出于蓝胜于蓝”而拼了命的证明自己。
而自己眼前的这个后生，用一年时间干完了农科院十几年没干完的事，这样的人，心里能没点傲气？
有傲气的人，最架不住的就是名字会被写进历史，能流芳百世！”
老领导重新坐下，端起汤慢慢的喝了一口。
他倒要看看这个十九岁的年轻人，怎么接下这一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