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烟把豁口钝刀插回骨海与彼岸花海交界处之后,转身时苏瑶的声带震动还停在她左耳后方那道旧伤疤上。
震动沿着皮下筋膜往四周扩散,扩散到锁骨位置时被血嫁衣的领口截住,在领口边缘积成一小片与钝刀刃上刚填平的豁口里凝固精血温度相同的灼热。
她抬起右手,用指尖碰了一下那道疤。
指尖下传来新生的皮肤表面一小片极薄的痂,痂的边缘微微翘起,翘起的弧度与她当年替苏瑶梳头时梳齿挂住那根头发时头发被扯断前在梳齿上绕了一圈的弧度相同。
阴九幽站在归墟湖边。
他手里握着她的那把梳子。
梳子是他在铜矿洞深处捡到的,梳背上的刻字还清晰——“柳小絮,逆命城外,替人缝补衣裳”。
梳齿缺了三根,缺口的断茬处还残留着她当年在命河边用这把梳子梳头时扯断的发丝。
发丝已干枯,但缠在断茬上的圈数与她第一次在铜矿洞里对着命河水面看到自己倒影时用手指绕自己头发绕圈的圈数相同。
“你欠的债里,有一条是欠给你自己的。”
阴九幽把梳子递给她。
梳背朝下,梳齿朝上。
梳齿之间还夹着一小片从铜矿洞深处带来的命河河底命签碎屑,碎屑在归墟树金光下泛出与她钝刀刀尖最后一处豁口被情丝填平前相同的暗沉光泽。
“你替九千九百九十九个新娘抽了情丝,每一根都缝在血嫁衣上。
但你自己的情丝,你只抽了一半。
另一半还留在你左胸心口那道旧伤疤底下。
你用钝刀刀尖抵住它时它自己裂开了,裂开之后分成了两股。
一股填了刀尖最后一处豁口,一股钻进了苏瑶的彼岸花胚。
你自己的情丝没有回到你自己身上。”
柳如烟接过梳子。
梳柄在她掌心里留下的触感与她当年在逆命城外摆摊替人缝补衣裳时每次收工后把针线盒盖子合上时手指按在盒盖上感受到的木纹纹理相同。
她用左手握着梳柄,右手按住自己左胸心口隔着血嫁衣的位置。
按下去时指尖传来的搏动不再是九千九百九十九颗新娘心形纹路的集体共振,而是单一的、沉闷的搏动。
搏动与她在铜矿洞里第一次从自己心口抽情丝时心跳漏拍后重新起搏的节奏相同。
阴九幽从她血嫁衣第一万道划痕边缘扯下一小截刚刻上去时翘起的布料纤维。
纤维在归墟树金光下呈现出一层与她梳子缺齿断口处残留发丝干枯后相同的淡金色。
他把纤维放在梳子缺齿的断口上,纤维自行缠住断口,在梳齿之间织成一根新的梳齿。
这根梳齿的颜色与她自己的情丝相同,也与她在铜矿洞里第一次对着命河水面看到自己倒影时水面上那层薄薄油膜折射出的虹彩相同。
“你替别人梳了太多次头。
用这把梳子替自己梳一次。”
他说完转身往刑台方向走去。
柳如烟盘膝坐在湖边。
她把梳子举到头顶,梳齿插入发丝,从发根往下梳。
梳到第三下时,梳齿在头顶百会穴附近刮过一道旧伤——那是她在铜矿洞里第一次从自己心口抽情丝时,情丝从心口逆流到头顶,在百会穴位置破皮而出留下的疤。
伤疤在梳齿刮过时发出与当年情丝破皮而出时皮肉撕裂声相同的轻响。
梳到第七下,梳齿经过左耳后方那道被她每次梳头都刻意避开的旧伤疤。
新生的皮肤在梳齿第一次正面触碰时微微凹陷,凹陷的深度与她第一次在铜矿洞里用钝刀刀尖抵住自己心口时刀尖压入皮肤的深度相同。
她没有停,继续往下梳。
梳到第十七下,梳齿在发尾挂住了一小撮打结的头发。
打结的方式与她当年替苏瑶梳头时梳到第十七下挂住苏瑶头发的方式相同。
她用右手手指把那撮头发解开,解完之后抬起头,湖面上正好映出她的脸。
她对着湖面上那张脸笑了一下。
笑的弧度与她在铜矿洞里替苏瑶梳头那天梳到第十七下时对着铜镜笑的弧度相同。
湖面上的倒影在她笑的时候轻轻晃动了一下。
晃动的幅度与她当年在逆命城外替邻家新娘绣盖头时绣针不小心刺破指尖、血滴在红绸上看不见了,她用拇指把红绸上那块被血浸湿的位置轻轻按了按时绸面起伏的幅度相同。
她把梳子从发尾抽出来,放在膝盖上。
梳背上“柳小絮”三个字在归墟树金光下微微发亮。
这三个字是殷无极替她刻的,用的是殷小满发髻上拔下来的银簪,刻痕的深度与她钝刀在血嫁衣上刻下第一万道划痕的深度相同。
她把梳子收进袖中,站起来,转身往归墟草原深处走去。
她要去空地那边,把苏瑶的情丝从彼岸花胚里取回来,缝在自己血嫁衣第一万道划痕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