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后,红月谷大婚前一日。
午后,金乌峰,执事殿。
此刻殿里空无一人,只有罗四海坐在左侧一张案后,眯缝着两眼,面前摊着一叠五颜六色的灵票。
他捻起一张,对着窗口的光亮验了验上面的印记,然后心满意足地放到右手边,又去够下一张。
虽说先前替林凡牵线那两笔交易,大头都没落在他手里,但雁过拔毛,他还是捞了不少油水的。
更何况,因明日的大婚,那些削尖了脑袋想去现场观礼、攀附人情的金乌峰弟子们,这几日几乎把他这执事殿的门槛踏平了。
每过一手,便是一层油水,罗四海这段日子着实发了一笔不小的财。
他私下算过,光是这两个月的进项,就抵得上过去好几年的收入,照这个势头下去,用不了多久就能凑齐筑基所用的两仪丹。
想到这里,罗四海笑眯眯地将验完的灵票收进储物袋,随即伸手去够案上那壶早已凉透的茶。
就在这时,殿门口的光线暗了一暗。
罗四海抬头,便见一袭棕色锦袍的萧澈走了进来。
然而,当他感应到来人竟是一位筑基中期修士时,脸上的笑意顿时僵住。
抛开修为不论,此人满头白发,身上散发着一股阴冷气息,光站在那里就让人有些不舒服。
但罗四海还是连忙起身,弓着腰迎上前去,脸上堆起笑意,拱手道:
“敢问......这位前辈尊姓大名?封师伯今日不在殿中,前辈若有什么差遣,晚辈......”
“落雪宗。”
萧澈随口道。
说罢,便径直绕过他,走到殿右侧一排木架前,抬手取下一卷竹简,抖开,垂着眼看了起来。
罗四海愣了愣,有些摸不着头脑。
落雪宗他当然知道,只是他不明白,对方跑到这金乌峰的执事殿来做什么。
他思索片刻,便堆着小心凑到萧澈身后,又露出讨好的笑意,深深一揖:
“原来是落雪宗的前辈驾临,晚辈眼拙,未能第一时间识得前辈,还望前辈恕罪。”
萧澈的目光还在竹简上。
过了一会儿,他才淡淡道:
“免礼吧。”
罗四海连忙道:
“多谢前辈,多谢前辈。”
他心里盘算着,反正是来参加婚宴的宾客,看看也没什么。
况且观此人衣着气度,一看就不是什么寻常人,若是伺候好了,说不定还能讨到些赏赐。
萧澈将竹简合拢,随手扔回木架上,转身走到大殿中间,在一张紫色长案前坐了下来。
那长案乃是执事殿主事封师伯平日处理公务的位置,案上还摆着一方青玉砚台和一支搁着的狼毫,除了封师伯本人,其余之人都不得擅坐。
罗四海站在原地,看着对方那副坦然的模样,一时间有些尴尬,却又不敢开口。
萧澈看了他一眼,伸出手指,朝他勾了勾。
罗四海见状,只得小跑过去,在案前三步处站定,陪着笑脸:
“不知前辈今日驾临,所为何事?前辈但有吩咐,晚辈一定尽力办妥。”
萧澈听到这话,阴冷的脸上露出一丝满意之色。
随后他往案上一拂,便见一沓绿色的灵票凭空出现在案面上。
罗四海顿时瞪大了眼睛,连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要知道,绿色的灵票一张便值一千灵石,而这一沓少说也有好几万。
他当即咽了口唾沫,拼命压下心头那股往上涌的激动,搓了搓手,勉强笑道:
“前辈这......这是何意......晚辈无功不受禄,这......”
话虽如此说,但他的一双眼睛却死死钉在那沓灵票上,抠都抠不下来。
“这里是三万灵石。”
萧澈将他的神色尽收眼底,随即缓缓开口:
“听说你管着金乌峰所有弟子的名册,我想打听一个人,你要是知道,这些便归你。”
罗四海心头猛地一跳,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也难怪。
三万灵石对他而言也是一笔巨款,这段日子抽的油水与之一比,简直不值一提。
对方居然肯花这么多钱打听一个人,实在令他心惊。
他略一犹豫,随即一拍手,换上一副热络的谄媚笑意:
“不瞒前辈,晚辈虽职位低微,但这金乌峰上上下下所有执事与杂役弟子,晚辈都心里有数。前辈只需报个名字,晚辈这就去查!”
萧澈微微点头,随后两指一捻,一幅系着青绳的画卷便出现在手中。
他将画卷往案上一放,青绳自行松开,卷轴滚了半圈,摊开在罗四海面前。
罗四海缓缓低头看去,但当他看清画中人物的样貌时,整个人不由一愣。
画像上的人并非别人,正是林凡。
只不过画中的林凡满头黑发,与如今多出的那几缕银发略有不同,那双眼睛也清亮些,看起来更显年轻。
“怎么,你认得?”
萧澈盯着他,语气微沉。
罗四海抬起头来,就见对方的神色已冷了下来,让人不寒而栗。
他一个激灵,往后退了一步,口中紧张道:
“前辈......这画中之人......是有些眼熟,但这画像上没有姓名,金乌峰上下两万弟子,晚辈一时也......一时想不起是哪位......”
他说着,又干笑一声:
“不......不如这样,前辈留下个姓名......这两日晚辈去打听打听,问问底下的人,若有消息,一定亲自到赤月峰禀报前辈......”
罗四海哪还看不出来,此人愿意花三万灵石来找谷师弟,其中必有蹊跷。
他并非对这三万灵石不动心。
只是林凡如今是何师叔与素师叔的人,真要因为他出了什么事,往后追查起来,他肯定吃不了兜着走。
什么钱能赚,什么钱不能赚,他心中还是有数的......
萧澈自然也看得出他在搪塞,倒也没有拆穿。
他沉吟片刻,看了一眼画中的林凡,便收敛了面上的冷意,对罗四海笑了笑:
“你想多了,这画上之人,是我的一位旧识,多年前曾有过一面之缘。前几日在金乌峰山脚,我远远看见一个人的背影与他十分相似,所以今日顺道来问问,也没什么特别的意思,主要是想见见这位多年不见的朋友,看看他如今过得如何。”
......
此刻,药园内。
林凡站在田垄边,催动着那枚灵泉珠,将水雾均匀洒在那些尚未盖上灵草毡子的阴髓草上。
那日韩音她们离开后,这些时日再没有人来药园寻过他。
林凡觉得,当时幸好没有急着离开,不然就要错过这个机会了。
他一想到明日就要拿到霁月元君的画像,心里不免有些紧张。
一来,他担心这位柳前辈不是娘亲;二来,他又怕若真是的话,届时见了面,该如何开口。
今日是世俗的新年,明日便是大年初一,他的年纪也来到了四十八岁。
而从当年娘亲留下那封信离去,已经过去了二十八年。
林凡虽然攒了很多话想对她说,但又害怕她还在因当年自己那句混账话生气,万一不认自己了,那该怎么办......
想到这里,他停下手中动作,随即望向前方山影,缓缓叹了口气,神色变得复杂起来。
就在这时,身后不远处传来一个柔媚的女子声音:
“姐姐,你看,这里竟然有种阴髓草。”
接着,又响起另一个女子的声音:
“阿婳,别进去,这是人家的私人药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