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爷根本不担心自己的军官证,手底下部下的才干他早就一清二楚。他特意提前到场,是想着昨夜夜深人静,光线昏暗,彼此都没瞧真切,今儿白天亮堂,总该能看出端倪——想确认那姑娘的眼睛是不是真有问题。
陈孝义只得跟在领导身后,一同走进病房。
床上的病人睡得沉,趴在床边陪护的家属也睡着了。
一阵轻悠悠的鼾声从病床边传出来,闻爷皱了皱眉,示意部下把那姑娘叫醒。
陈孝义安排身旁的护士上前叫醒陈云希。
被轻轻推了两下,陈云希才慢悠悠抬起头,像是还没从睡梦中缓过神,迷迷糊糊扫了面前几人一眼,抬手揉了揉眼睛,起身迈步,直直顺着直线往前走,在众人错愕的目光里,只听“嘭”的一声,她的结结实实撞在了雪白的墙面上。
“你没事吧?”离她最近的人赶忙上前扶住她,急着发问。
陈云希摇了摇头:“我的隐形眼镜好像掉了。”
听见这话所有人都愣了,陈孝义更是心头一震——昨夜他和领导打的赌约此刻清清楚楚浮在眼前。闻爷这会儿自然是难掩得意:看吧,我就说她眼睛指定有毛病。
等陈云希去洗手间洗了把脸转出来时,鼻梁上已经架起了一副备用的金丝眼镜。她环视了一圈面前的人,目光在闻爷脸上多停留了几秒,像是确认了这就是昨夜见过的人,开口道:“哦对了,你的军官证我从来没拆开过,现在还给你。”
瞧着她这副模样,听着她这番话,闻爷的脸瞬间黑了几分:“你确定看清楚是我了?”
“怎么可能不是你?这儿这么多人里,就你长得最出挑,像棵亮眼的草似的。”陈云希坦然说道。
这话本意是夸闻爷容貌英俊气质出众,可偏生用“草”来打比方……
闻爷直接从她指尖抽走军官证,转身就走,暗自发誓以后再也不跟这个脑子缺根弦的女人多说半句话。
望着他气冲冲离开的背影,陈云希反倒觉得刚才走的人才是莫名其妙,扭头跟陈孝义说:“你们这位领导,该不会是讨厌别人说他长得好看吧?”
陈孝义一行人已经彻底找不到合适的词形容她粗线条的神经了:姑娘啊,你这话说得完全反了啊。
没过多久,陈云希从陈孝义口中得知了林悦的近况,连忙点头应道:“你说悦悦啊,我当然记得。”
就这么两个童年的小学好友,顺顺利利重逢相认。
让林悦更意外的是,她还没来得及私下约陈云希见面,先在靖老头在自家饭馆办的早茶会上,和陈云希撞了个正着。
大清早五六点,秋日天亮得晚,林悦多套了一件羊毛开衫,从老公开来的甲壳虫上下来,刚抬起头,就看见一个年轻姑娘骑着单车,飒爽地从她面前一晃而过。
单车在离她不到一米的位置猛地刹住,骑车的姑娘回过头,盯着林悦仔细看了好一会儿,试探着开口:“是林悦?”
林悦现在早就不戴眼镜,如今怀了孕模样变了不少,这些细节都是陈孝义提前告诉陈云希的,不然她也没法一眼就认出多年未见的小学好友。
林悦本就聪慧,和她心有灵犀,被这么一喊立刻反应过来对方是谁,弯着眼睛笑开了花:“是我呀!你是云希对不对?”
陈云希当即推着单车折回来,风拂过她微卷的刘海,戴了隐形眼镜的她眼睛显得格外清亮,脸庞尖尖瘦瘦的,却透着好气色的红润,明艳动人。说起话来还是和林悦记忆里一模一样,无拘无束,对谁都不设防,一双眼睛透亮得像初生婴儿。
“你一点儿都没变。”林悦伸手攥住好友的手,感慨道。
陈云希笑着望向她隆起的大肚子,忍不住露出羡慕的神色:“你都结婚快当妈了,我到现在还是个单身贵族呢。”
刚好陆瑾走过来,林悦连忙给两人介绍:“这是我老公,姓陆。”
陆瑾对妻子的朋友向来认真得体,郑重地伸手和陈云希握了握,态度亲切又温和。
“你怎么会来这儿呀?”林悦好奇地问。
“哦,有人邀请我来这儿喝早茶,我就凑个热闹过来了。”陈云希随口答道。
“在哪儿喝?”林悦吃了一惊。
“就这儿啊。”陈云希指了指近在眼前的“画饼充饥”饭馆,忽然反应过来林悦两口子也站在这儿,愣了愣,“你们俩也是被邀请来喝早茶的?”
林悦总不好直接跟小学好友炫耀自己是这家店的老板,只能点头应道:“对啊。”
“也太巧了吧!”陈云希忍不住感叹。
可林悦心里觉得该诧异的是自己:陈云希家境普通,怎么会被邀请来这个档次的早茶会?反观陈云希,只当是林悦嫁了个好老公,被丈夫带着来参加饭局的,压根没往别处想。
两个隔了十几年没见的老同学,一肚子话聊不完。
这会儿到场的宾客还不多,林悦为了聊得自在些,直接把陈云希带进了“画饼充饥”的经理办公室。
“悦悦,你怎么能随便进这儿呀?”陈云希睁大了眼睛,眼睫轻快地眨着,透着几分机灵狡黠,“这可是饭馆的内部区域,外人不让进的吧?”
林悦早就想好了说辞:“我有个朋友在这儿当经理,我就先跟他借个地方歇会儿。”
陈云希笑起来嘴角陷着两个深深的酒窝,亮得晃眼:“悦悦你知不知道,你撒谎的时候说的话总是破绽百出,听得人哭笑不得。经理办公室哪儿是能随便借人的呀?”
陆瑾正站在饮水机旁给两人接水,听见这话也忍不住笑了,心里暗忖:这姑娘是少数几个能把自家媳妇摸得这么透的人,怪不得俩人这么多年没联系,关系还能这么亲。
林悦噘了噘嘴耍无赖:“反正我话都说到这儿了,信不信全由你。不然你还能以为我有啥别的来头呀?”
瞧着自家媳妇这副赖皮的模样,陆瑾忽然在她身上看见了大舅子的影子,笑着把接好的温水递到她手里,叮嘱道:“刚出来天凉,先喝口暖暖身子。”
陈云希虽然对林悦的说辞半信半疑,却也没打算揪着不放,顺着陆瑾的话转了话题,冲林悦眨眨眼:“你老公不光长得帅,还这么疼人,你从哪儿淘来的这么好的宝呀?”
“你还真说对了,我刚认识他的时候,他除了长得好看、对我贴心之外,半点儿别的优点都没有,你说这算不算捡着宝?”林悦意有所指地笑道。
陆瑾听完下意识打了个小寒颤:媳妇这是还在记恨他当初一开始隐瞒身份的事儿呢。
陈云希脑子转得快,目光在夫妻俩身上扫了一圈,笑着接话:“要真让你捡着这么大的便宜,你最该感谢的不就是他吗?”
陆瑾连忙连连点头,这会儿对陈云希的好感又多了几分,心里暗自认可:媳妇这老同学,跟媳妇性子有五六分像,说话从来都是直来直往一针见血。
林悦翘着嘴角笑而不语,蹭到陈云希身边拉着她的手,慢慢唠起了家常。
“咱们俩多少年没见了?”
“得有十五六年了吧。”
“你后来到北京之后过得怎么样?现在在做什么工作呀?”
“我爸六年前因为肝癌走了,我妈去年在工作岗位上突发急病,没抢救过来,现在就我一个人过日子。”
林悦听完一下子愣住了,难以置信地望着她的脸。
陈云希脸上始终浮着淡淡的笑意,里头或许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却半点儿掩不住她骨子里的敞亮豁达。
“现在我每天日子排得满满当当,根本没空想太多别的。”她平静地说。
“那你现在做什么工作?”
“在志愿者协会上班。”
林悦惊讶地微微睁圆了眼睛:“这工作可太有意义了。”
“什么意义不意义的。”陈云希笑了笑,唇角微微勾起带着点自嘲,“说白了就是满足我自己的喜好,帮着别人,我自己心里也痛快。”说完她看向林悦,“你呢?嫁了人就跟着老公一块儿来北京了?我记得上次咱俩联系,你说你有个大学同学要来北京打拼,说不定你会跟着一块儿来,到时候咱们就能见面了。”
林悦在心里大概算了算时间,上次和陈云希通电话确实提到过北漂的事儿,那时候俩人还约好了她来北京陈云希就去接她,可后来陈云希彻底断了联系,时间刚好卡在六年前,正是她父亲去世的节点。所有前因后果一下子都顺理成章了,林悦避开了这段让人难过的往事,笑着接话:“哦你说的是苏瑶,你走之后她就是我最要好的朋友了,下次我带你俩认识。对了,她老公就在这家饭馆当经理。”
“真的呀?”陈云希扫视了一圈宽敞整洁的办公室,笑道,“看来你们现在都发展得挺好。‘画饼充饥’这店名最近在北京可小有名气,我听好多朋友提起过,压根没想到是你朋友开的。”
林悦憋得差点没当场笑出声说这店就是自己开的。
“咚咚咚——”
两声节奏舒缓的敲门声响起。
陆瑾走过去开门,来的人是王斌。王斌一看见林悦就开口:“原来你真在这儿,我们刚才打你手机你一直没接。”
他这话说得太快,林悦压根来不及朝他使眼色打暗号。
陈云希神色自然得像什么都没察觉到,笑着打趣:“悦悦,这位又是你的朋友,也是这家饭馆的经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