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简直要把陈云希捧成茶王了。
众人的目光霎时聚向陈云希，她连忙解释：“悦悦这么说，只是因为我家从前开茶铺。”
茶铺老板的女儿？
这话刚好被隔了一桌的孙一枚和林晓妍听见。林晓妍今年刚满十八虚岁，勉强拿到比赛资格，便和孙一枚凑成了搭档。
她对陈云希的印象本就模糊——当年陈云希和悦悦做同学时，林晓妍年纪还小，记不大清。可这会儿听见“茶铺”两个字，她忽然恍然想起：当年自己姐姐那手茶艺，正是眼前这位陈云希教的。
“怎么了？”孙一枚瞥她一眼，语气里满是不屑。在她看来，拿着茶铺老板女儿的身份夸耀，陈云希实在鄙陋。
林晓妍摇了摇头。她摸不准孙一枚的茶艺深浅，可论起在家泡茶的功夫，她和悦悦向来不相上下——她们老家那地方，家家户户都爱茶，走亲访友聊天，话题总绕不开茶。不会泡茶、不懂喝茶、不会品茶的人，根本算不得是那儿出来的。
众人走到屏风后，各组的斗茶操作台没有隔板遮挡视线，公开抽号的序号一眼就能看清。
悦悦组抽中九号，林晓妍她们组是八号，两组紧挨着。
各组选手同步站上操作台，陈云希率先挽起袖子，和悦悦低声商量配合的步骤；另一边的孙一枚却直接指挥起林晓妍动手。两组截然不同的协作模式，连后台不参与投票的工作人员，比如王斌、季云几人，都忍不住侧目。
前台观众被屏风挡住看不清内里，后台的人却占了先睹为快的便利。扫过一排参赛的斗茶女，其中不乏容貌出挑的，但斗茶从来不是比长相。不少面容姣好的大家闺秀，在这门功夫上束手束脚，本就寻常。更何况斗茶的魅力便在于此：它能让人瞬间忘却泡茶人的样貌，只记住那双手起落间优雅灵动的身影，满是气韵。
不过短短几分钟，后台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聚到了九号桌。
蒸腾的热水汽裹着陈云希的手——她的皮肤算不上白皙，手指也并非格外修长好看，指节和指间还覆着一层薄茧。可那团团热气像云雾似的托着她的手，衬得她的动作仿若在仙雾里舒展。
白鹤沐浴、乌龙入宫、悬壶高冲、春风拂面，掀开杯盖细嗅茶香时便是“梦里寻芳”，醇厚的茶气四下漫开，当即赢来一片掌声。
后台寥寥的几声轻响，反倒勾起了前台观众的好奇。此刻屏风后透出的茶香已然四溢，大家虽看不见选手的脸，却都为那股格外清冽的幽香兴奋起来。
“看来今天藏着高手呢。”林老先生嗅着沁人的茶香，笑着调侃身边的夫人，“说到底，还是你那幅字的功劳。”
邻桌的闻老头也跟着打趣靖老头：“我没有孙女，你家宝贝孙女不是进了比赛吗？猜猜看，她能不能拿到林老夫人这幅字？”
“不好说。”靖老头卖了个关子。他心里清楚，为了劝自己孙女出山参赛，他可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足见他对孙女的底气有多足。
席上其余几位老人家，也个个对自家孙女信心满满。
孙家爷爷转头对孙奶奶说：“我嗅这茶香，十有八九是咱们家一枚泡出来的。”
孙奶奶心里却揣着几分不确定：早知道陈云希会来参赛，当初说什么也该拦着她来，斗茶的胜利本该稳稳落在孙一枚手里。可陈云希一来，局势全变了——孙家独传的茶艺，如今两组不同的选手竟都懂。
屏风后，陈云希的茶香先一步溢出来占尽先机，反倒叫孙一枚猛地僵了一瞬。
林晓妍疑惑地看她一眼，连忙提醒：炉上的水已经沸过三轮，再不动手就要错过最适宜的取水时机了。
孙一枚被她唤回神，眼神依旧尖利地剜了陈云希一眼，回过头对着林晓妍满脸不耐烦，实则是鄙夷旁人似的冷笑：“你急什么？她就算是开茶铺的，难不成还能比得上我们孙家祖上茶王代代传下来的斗茶功夫？”
不多时，孙一枚那边的茶香也飘了出来，浓郁醇厚，竟丝毫不比陈云希的差。
后台众人满脸惊疑，纷纷望向相邻的两组操作台。
林晓妍的唇角悄悄勾了勾弧度：没想到这位千金大小姐，居然藏着这么好的手艺，实在不能小看。
悦悦却轻轻蹙起了眉——她倒不是不信自家同学的本事，只是方才瞥见孙一枚泡茶的动作，居然和陈云希的几乎一模一样。按常理说，陈云希长在南方，孙一枚生在北方，南北地域文化差异极大，茶文化自然也该各成风格才对。
季云沉静优雅的眸光扫过陈云希缄默的侧脸，眸底悄然掠过一丝异样。
“季老师，你说这是怎么回事？”王斌凑到他耳边低声问。
“我也说不准。”季云笑了笑，脸颊露出一对浅浅的小酒窝。
闻香环节过后，接下来要把茶汤依次斟入数个大号公碗，也就是斗茶里说的“关公巡城”“韩信点兵”。这次比赛的关键恰恰就在这里：评委人数太多，主办方要求选手先把茶汤斟入公碗，待会儿由服务生统一端出去，每位评委自己舀取一小勺品鉴，不再单独配茶杯。这么一来，怎么用主办方提供的有限茶叶，冲出足量的茶汤，还能从头到尾保住最初那股最浓郁鲜爽的茶香茶味，全要看选手的真本事。
不少组别的选手见茶汤味道转淡，便想更换茶叶，可主办方给的茶叶分量最多只够冲泡两次。茶叶不够的情况下，大家只能把现有的茶汤重新匀分，力求每个公碗里的茶汤成色、口感都完全一致。
这个难题连陈云希都一时怔住了。第一泡冲完后，她站在原地半天没动作。剩下那泡茶叶的分量最多只能装满两个公碗，可给评委准备的公碗足足有八个，差了整整一半的量。
见此情景，连自己也深陷困境的孙一枚，都忍不住露出胜券在握的得意。她的处境可比陈云希和其他选手好太多了——方才她偷偷耍了个小聪明，一开始往公碗里分茶时，就故意每个碗少倒一点，分到的公碗数量自然就多了些。主办方对此也没有过问，等其他选手反应过来想效仿时，早就来不及了。
想到这儿，孙一枚忍不住咧开嘴笑了。
林晓妍在心里暗忖：这位富家千金的滑头小聪明还真不少。可她没像孙一枚那样急着认定已经赢了——她始终记得，悦悦还在场上，悦悦最擅长绝地反击。
悦悦看着炉上的水眼看就要再次煮沸，陈云希还站在原地不动，分明是在绞尽脑汁想破解的法子。眼看着其他组的成品都已经往外端了，她们这边还停在原地。比赛时间一分一秒逼近，别说保证茶汤质量，她们恐怕连凑够评委的公碗数量都做不到。
她掂了掂手里几个空公碗，忽然灵机一动。等炉上水沸到第三轮，她果断直接拿沸水烫洗公碗，根本没碰茶壶。这个举动瞬间让陈云希心领神会，等悦悦烫洗完公碗，她立刻用木夹把剩下的茶叶夹起，仔细分拣均匀分到每个公碗里，紧接着接过悦悦手里的水壶，往每个公碗里缓缓注水。
她们这一连串动作，在后台再度掀起一阵哗然，几乎所有其他参赛选手都变了脸色：居然还有这种办法！
这招其实是步险棋——公碗体量很大，茶叶直接放在碗底，热水一冲很容易浮起细碎的茶渣。茶渣要是飘在茶汤表面，不止卖相难看，还会让品茶的人担心把碎茶喝进嘴里，极大影响打分。
悦悦敢想出这招险棋，全是因为对陈云希的能力十足信任。
陈云希果然没让她失望，悬壶高冲的手艺此刻发挥到了巅峰。只见壶嘴涌出一股纤细匀净的水流，精准地顺着公碗碗沿缓缓淌下，像一道细流顺着碗壁滑落到碗底。碗底的茶叶非但没有被冲散，反而像水里轻轻晃荡的叶片，被水流慢慢托起来，等水量攒够了，茶叶本身带着分量，又稳稳沉了下去。
陈云希慢悠悠地往碗里添水，时而快时而缓，让茶叶在水里时浮时沉。这过程里茶叶得到了充分的浸泡舒展，茶汤的色泽千变万化，看得边上的人个个都揪着一颗心。
等到最后，陈云希拿起过滤网挨个滤过每个公碗里的茶汤，滤去细碎的茶末，又把高超的控水手艺展现得淋漓尽致。
等陈云希把过滤出来的茶梗倒进废碗里时，孙一枚看得脸色骤变：原来早在分拣茶叶的时候，对方就已经把过滤环节考虑进去了，精心挑拣茶叶原料，把碎茶渣的产生率压到了最低。这得是多锐利的一双眼睛？或者说，根本不是靠眼睛，是在用点心分拣。这个人对茶文化的理解和浸润，得沉淀多少年的感情和功底才能做到。
或许，她刚才确实有点轻视这个茶铺老板的女儿。可她未必会输给对方——毕竟所有人手里的茶叶分量都一样。陈云希就算靠着悦悦后来想出来的这招补救，能补上的缺口也十分有限。论起茶汤的浓郁醇厚，必定还是比不上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