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之后,一千个工作坑位挖掘完毕。
那一个个方方正正、只深三尺的坑洞,像棋盘上摆好的棋子,静静地嵌在城外的雪原上。
从坑沿到坑底,都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远看与雪地浑然一体。
接着,一万民夫进入坑中,开始分段挖掘。
每面城墙方向不过两千五百人,又分散在早已备好的作业坑内,远远望去,茫茫白雪间只偶有几个黑点起伏,连人形都辨不分明。
五千名穿白衣的军士则担着一筐筐黄土,在雪地上来回穿梭,将土方均匀地运送到二百步外。
黄土落在雪上,像是一笔极淡的赭色,在铺天盖地的白中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整个秣陵城外,白雪、白衣、黄土,构成了一幅旷野间几近静止的浩大画卷。
不要说寻常路人,便是孙策最精锐的斥候登高远望,也绝难从中看出一座新城正在悄悄孕育。
刘晔站在城楼上,将这一切收入眼底,忽然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低声叹道:
“姜还是老的辣。这等保密的本事,已不只是用兵,而是用风雪、用山川、用人所难察的细节在设局了。”
换句人话就是:老银币!
江浩站在他身旁,裹紧身上羽绒服,哈出一口白雾。
这有啥,等他模仿吕蒙白衣渡江,给孙策来下狠的,这才算阴!
当然工地的伙食是江浩下了死命令的,绝对不许克扣。
他太清楚,这样的工程,靠的是体力,更是人心。
每天午饭,大灶上一字排开几十口铁锅,粟米饭管够,热汤管够。
每隔三天,还能吃上一顿大荤,猪肉炖菘菜,鱼汤配麦饼,每人再发两个盐腌的鸭蛋。
开饭时,民夫们蹲在工地上,热腾腾的汤碗捧在手里,一个个吃得满头冒汗。
薛礼手下的秣陵守军原本对挖土这差事满肚子不情愿,可头一天干下来,领到了工钱,又吃到了热食,第二天一早竟都自觉地上了工。
到了第七天,江浩又宣布:每人再发一套御寒棉衣。
消息一出,满城欢声雷动。
用刘晔的话说,这哪里是筑城,这简直是筑军心。
就这样,秣陵城在冰天雪地中一点一点地生长。
十七天后,护城河与城墙基槽全部完成,比江浩预计的工期只晚了一天。
所谓城墙基槽,便是城墙的地基沟槽。
夯土筑城,最怕地基不牢。
城墙上窄下宽,高者数丈,低者也不下两三丈,墙身沉重异常。
若地基稍有松软,或底部土质不实,来年春雨一泡,墙体便有沉降、开裂甚至倾覆之虞。
因此在筑城之前,必先沿城墙走向挖出一道深槽,挖到实土为止,再将槽底夯实,用碎石硬土层层回填,每一层都要以木杵或石夯反复锤打。
这道深槽,便是基槽。
它的作用,好比后世盖楼之前灌注的地基。
基槽挖得好不好,直接决定城墙能不能站得稳、立得久。
江浩规划的秣陵新城,基槽深半丈,宽三丈,城内的薛礼军和千余百姓共计四千余人,边挖边填边捶打十六天才全部告竣。
刘晔蹲在基槽边上,伸手摸了摸槽底那层被夯得光溜溜的黄土,又敲了敲槽壁,只觉坚硬如石,不由暗暗心惊。
这城墙若真按图纸建成,莫说孙策来攻,便是拉来十万大军围上三年,也休想撼动分毫。
基槽既成,下一步便是夯筑墙身。
这是整个筑城工程中最费人力的一步。
先在基槽两侧竖起两排粗木夹板,夹板之间留出城墙墙基的宽度,然后将挑选好的黄土填入其中。
一层土不过两三寸厚(30厘米),每填一层,便要无数壮丁用石夯、木杵反复锤打。
夯实之后,再填第二层,如此往复,层层叠高。
等墙身筑到一定高度,还需撤去夹板,换用木椽、绳索搭起脚手架,继续加高。
墙身每升高一尺,两侧的土坡便随之加宽一尺,以防新墙坍塌。
待城墙筑到预定高度,最后一道工序便是修整墙面、筑雉堞、做城门与吊桥。
这些活儿,江浩都有详细分工,只等基槽晾上一晾,地气稍干,便可全面铺开。
而在这十七天里,那支昼伏夜出的运输船队,已在江都与秣陵之间往返了两趟,运进城来的粮草已逾十万石。
足够一万大军吃上整整一年。
守城的箭矢、铠甲、黑油、木料、铁钉,也都沿着同一条水道,悄无声息地涌进秣陵。
刘晔站在“粮山”前,心中默算了一遍,猛地转头看向江浩,眼里已不是惊讶,而是彻底的心悦诚服:
“一万人一年的口粮,半个月便运足了。这等调度,我刘晔自问再学三年也学不来。”
江浩笑道:
“这才哪儿到哪儿。粮够了,只算解了后顾之忧。真正要命的活儿,才刚开始。”
挖河道、挖基槽,这两项工程虽浩大,终究还贴在地面上。
人在远处望来,白雪覆着,黄泥贴着,不细看很难察觉。
可城墙不一样。
城墙是要往上长的。
一旦立起夹板,层层夯土,墙身每高一尺,便多一分暴露在天地之间。
待墙高过一丈,在空旷的江岸上,远远便能看到一条黄土长龙破雪而出。
到那时,再想瞒过孙策的斥候,便难如登天了。
江浩现在做的,就是在赌时间差。
赌他的调虎离山之计能拖住孙策的脚步,赌袁术的猜忌能绊住那头江东猛虎。
等到二月份中旬,届时就算孙策回过神,也只能望城兴叹,悔之晚矣。
……
寿春。
入冬之后的第一场大雪刚停,袁术的府邸里炭火烧得暖烘烘的。
袁术半靠在软榻上,一手搂着个暖炉,一手端着杯刚调好的茉莉奶绿,悠哉悠哉地听着堂下亲信汇报。
这茉莉奶绿还是袁德汉最近新捣鼓出来的花样,奶茶里掺了磨碎的茉莉花末,入口清甜,满嘴余香。
袁术极爱此物,一天不喝便浑身不痛快。
“主公,据徐州探子回报,刘备正在向盱眙方向大举运送粮草军械,似在备战,防我军明年再攻。”
袁术刚听完,忽然爆发出一阵大笑。
“刘备这厮,当真是没有见识!我今年不过是在盱眙碰了个钉子,他便以为我明年还要从盱眙来!
我岂是那等在一座破城下头撞死的人?他刘备把粮草往盱眙堆,堆得越多,我明年从下邳进兵,他就越措手不及!
德汉,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袁德汉站在下首,连忙堆起笑容,躬身道:
“主公高见。依属下看,刘备不过是忌惮主公虎威,仓皇备战罢了。他越是在盱眙死守,越说明他心虚。
中原哪家诸侯不知道主公的厉害?刘备啊,到底还是怕了。”
袁术听得通体舒坦,越发觉得自己这杯奶茶香甜。
他伸手又端起来喝了一口,咂了咂嘴,笑道:
“怕就对了。这江东、这淮南,迟早都是我的。刘备现在堆多少粮草,将来都得姓袁!”
杨弘也在一旁附和道:
“刘备这人,向来怯懦。主公只需按兵不动,静观其变,就够他刘玄德夜不能寐了。
不过主公,今年年是好过了,只是丹阳那边,属下总觉得有些不大对劲。”
袁术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斜眼看他:
“丹阳?有什么不对劲?”
杨弘压低声音道:
“孙策!”
袁德汉心中暗道,杨弘,好人呐!
把他想说的话都说出来了!
“孙策咋了?”
杨弘小声道:
“主公可还记得,孙策自渡江之后,兵威大盛,取横江、当利口、牛渚,如今已下丹阳大半。外人都道他为主公打江东,可属下听江东那边传来的风声。
这孙伯符在丹阳招兵买马,广纳豪杰,连张昭、张纮这样的名士都收归帐下。眼下已是羽翼渐丰,却从未回过寿春一次。
主公想想,一个口口声声说要孝顺母亲的人,立下如此大功,却连年都不回寿春过,这就不合常理了。”
袁德汉也敛了笑容,接话道:
“大将所言极是。孙策之母吴夫人,至今仍在寿春。身为人子,功成名就却不归省,这孝道可就说不过去了。
依臣看,要么是他有了外心,要么,就是已经不大把主公放在眼里了。”
这话是实打实戳在了孙策的软肋上。
历史上的孙策,虽以骁勇闻名,却也是出了名的孝子。
投奔袁术,寄人篱下,母亲吴夫人和年幼的弟弟孙权,始终被安置在寿春。
说得体面些,是袁术替孙家照看家眷;说得直白些,便是拿捏人质。
直到后来孙策攻下曲阿,局面稍稳,他第一件事就是派人北渡,将吴夫人和孙权接到江东团聚。
等到母亲和弟弟安然渡江,孙策才算真正没了后顾之忧,也才真正放开了手脚。
所以袁德汉这一句“母在寿春,却不归省”,听上去是孝道文章,落在袁术耳中,便是天大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