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风?
阿努廷醒过来的时候,先听见的是风声。
习惯地睁开眼。
是一片均匀的、没有边界的虚无。
嗯?
下意识地眨了很久,阿努廷安静了一会儿。
有一种不祥的感觉萦绕在他心头。
“千里?千钧?”
他试着叫了一声。
声音出口的瞬间,耳鸣像一堵墙从后脑压过来。
阿努廷分不清自己叫的是哪个方向,也分不清帐篷里有没有人。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这不是平时自己在营地住的帐篷。
我在哪儿?
直到一只手扶住了他的肩膀。
掌心很热,指节上有薄茧,力道又急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
“…小风。”
几乎是立刻认出来了,阿努廷下意识抓住了那只手。
百里长风的手被他攥住,没有抽开,也没有回握。
小风和平时不一样…
阿努廷等了一会儿,等耳鸣退下去一点,才开口。
“怎么了,小风?”
也不知道面朝的方向对不对,总之伸手不见五指。
“是我眼睛的事吗?”
这是唯一和平时不一样的地方。
百里长风没有回答。
但阿努廷感觉到那只被他抓住的手,指尖轻轻缩了一下。
“…对不起,阿努廷。”
原来如此,他看不见了。
“…我才该说对不起,小风,一直以来我不仅一直提拉维哥哥。”
阿努廷笑了一下。
因为她真不知道该是什么反应。
“现在还成了一个废人,要去蹲大牢了。”
“你不是废人!!!”
百里长风的声音猛地拔高。
阿努廷被他这一声震得耳鸣又响了一瞬。
他偏了偏头,听见百里长风呼吸急促,像是在拼命压着什么。
“帕拉迪和拉维在想办法,阿努廷,求你不要这样想。”
原来如此。
听到这话,阿努廷的心里更笃定了。
“帕拉迪都要想办法的话,看来我的眼睛是治不好了。”
帕拉迪是古德岛的神医,有药可医的兵几乎没有他治不好的。
百里长风不说话了。
“好了,没关系小风,你就实话告诉我翡翠大人他们是怎么说的就行?”
百里长风沉默了很久。
“心蛊的毒素把眼球内部直接腐蚀空了,你的眼球里就剩一滩水了。
“哈哈,看来帕拉迪的诅咒应验了。”
阿努廷又笑了一下,这次比刚才明显一些,露出一点虎牙的轮廓。
可那双橄榄色的眼睛睁着,里面什么光都没有。
“之前他不是就说过,我这种人迟早要遭报应。现在真的要适应没有眼睛的生活了。”
话音刚落,百里长风的手猛地反握住他,声音在发抖。
“先治病。眼睛的事以后再说。
蹲大牢的事也以后再说。
求你了。”
“嗯,我知道了。”
阿努廷被他握着,没有挣开。
他杀了渡边家三十多个人,这报应今天终于到了自己身上。
只是可怜了百里长风,还要跟自己这样的烂人生活。
而且还不肯走。
可惜现在阿努廷那么说,百里长风会更崩溃的吧。
“那小风,你先告诉我这是哪里?”
“你发现了啊。”
“我认床,这个帐篷的床太硬,睡不好。”
听见阿努廷居然还在和自己开玩笑,百里长风顿了一下,还是回答了。
“这是忍先生之前住的帐篷,看你伤得重,他就腾出来了,还说过几天会回公寓。”
“哦,这样啊。”
阿努廷点了点头。
“忍先生意外还是个好人呢,就和他父亲一样。”
百里长风没有接话。
他怕自己再说一句都能难过得哭出来。
阿努廷变成这样,拉维的心情也是一样,他跪在那里已经很久了。
他在哭。
“拉维…”
“帕拉迪,你听见了吗,阿努廷他睡不着…”
帕拉迪没有回答。
如果是之前,他一定会因为拉维注视着阿努廷然后打他的。
“只要换了床,阿努廷就会睡不着。”
最后,帕拉迪告诉了拉维。
“而且他挑的很,只喜欢睡在王宫的那个软榻上。
说我当国王真好,既能控制他,也能控制你。
被我打过几次…就不说了。”
说完,帕拉迪陷入了沉默。
控制?
这世界上有什么绝对的控制。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暹罗王宫的偏殿里,阿努廷跪在地上,橄榄色的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他,说“黑鲛大人,我会去做”。
帕拉迪闭了闭眼。
在阿努廷利用红马街的爆炸逃离自己时,他见过阿努廷在回归岛的生活。
他从没见过阿努廷在没有拉维的时候笑得那么开心。
“…我是不是一开始就不应该把他买下来?”
拉维的哽咽让帕拉迪回过了神,在这一刻他意识到自己虐待阿努廷,才是对眼前之人最大的辜负。
“阿努廷的事,是我的问题。”
帕拉迪松开拉维的肩膀,在雪地里坐下来,和拉维面对面。
那顶虎皮帽子还戴在他头上,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半张脸。
“你买下他,只是让他多了一个哥哥。剩下的,都是我做的。”
“谢谢你和我说这些…”
拉维看着他,眼泪还在流。
帕拉迪感觉心好痛,明明拉维是因为阿努廷的事在哭,怎么他也那么难过?
“所以帕拉迪,你能不能再帮我一次?”
可接下来,拉维的话,让帕拉迪无法平静。
“把我的眼睛给阿努廷,我知道以你的技术可以做到。”
拉维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平稳。
“反正我之后,打算和您一同前往黑夜。”
拉维双手合十,浅咖色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光亮。
“至少让阿努廷看见东西。哪怕只有一只眼睛也好。”
帕拉迪愣住了。
这一刻,他发现原来拉维对阿努廷的温柔并不是自己想得那样。
“不能。”
帕拉迪拒绝了拉维,他看见了拉维的双眸失了神。
“为什么?”
“阿努廷的血里有心蛊的毒素残留。”
不是和阿努廷的恩怨。
出于医者的考虑,帕拉迪只是不想浪费拉维的眼睛。
他抚养了阿努廷三十多年,对他的状况了如指掌。
“阿努廷的血液本身就有毒性,心蛊的毒已经和他的身体融为一体了。
随便移植任何人的眼睛,都会被他的血腐蚀得更快。
你的眼睛进去,撑不过三天,就会烂成一滩水。”
“那怎么办?”
帕拉迪沉默了两秒。
“我想摘掉阿努廷的眼球,保住他的命,但宁宁她们强烈反对。”
拉维的呼吸停了。
摘掉阿努廷的眼球,意味着不再有复明的可能,然而帕拉迪接下来的话打碎了拉维的幻想。
“留着只会让毒素继续在里面发酵。
发炎、化脓、可能蔓延到阿努廷脑子里。
到时候,阿努廷真的会死。”
拉维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这个提议太残忍了,难怪百里长风无法保持平静。
看出了拉维的犹豫,帕拉迪的语气很平静,就像以前给阿努廷服毒一样。
“不过你放心,摘掉之后我会用药物把他眼窝里的毒素清干净,不会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