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厅里的音乐还在响,萨克斯的调子绵软而悠长,像一只手在人的心尖上轻轻地挠。窗外,南京的夜依然灯火通明,可那灯火下面,是一座即将被炮火吞没的城市。
远处夫子庙,秦淮河的水还是绿的。河房两岸的灯笼全点上了,红的、黄的、蓝的,一盏挨着一盏,倒映在水里,被桨声搅碎,又拼起来,像一河碎了的宝石。
画舫一条接一条从文德桥下穿过,船上传出琵琶声、胡琴声、还有女人娇滴滴的笑声。
那笑声被冷风削去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在河面上飘着,软绵绵的,像鸭子背上的水珠子,一抖就落。
可街面上到底和往年不同了。
夫子庙前的石板路上,少了那些挑担子卖糖芋艿和桂花糕的小贩。
偶尔有一两个,也是缩着脖子蹲在墙根底下,担子上盖着厚厚的棉被,半天不见一个主顾。
卖报的孩子倒是多了几个,挎着布包,手里扬着报纸,跑过来跑过去,尖着嗓子喊:
“号外!号外!淳化镇激战!汤山吃紧!看报来!看报来!”
那声音在冷风里打着旋,撞到河房的墙上,又弹回来,散在人群里。
没有人买。
偶尔有人扔一个铜板过去,拿起报纸,扫一眼标题,又摇摇头,随手塞进衣袋或者干脆丢在路边。报纸在风里翻着跟头,黑色的铅字被泥水糊了,只剩下“南京”两个字还看得清。
街边的茶馆里,收音机正放着上海电台的节目。
一个女声在唱《何日君再来》,软得能掐出水来。歌女的声音从喇叭里流出来,和茶馆里的茶香、瓜子壳的脆响、还有隔壁牌桌上的“噼啪”声搅在一起:
“好花不常开,好景不常在。愁堆解笑眉,泪洒相思带。今宵离别后,何日君再来……”
唱到“何日君再来”那一句,女声故意拖了个长腔,尾音颤颤的,像一根拉得细极了的丝线,在空气里微微地抖。
牌桌上一个穿灰鼠皮袍的胖子把手里的牌一放,端起茶碗,咂了一口,眯着眼说:
“这句唱得好。何日君再来——君再来,君再来。鬼子的炮弹可不跟你讲什么君再来。”
同桌的几个人笑了。
坐在下手的那个穿黑缎马褂的瘦子,摸起一张牌,用拇指在牌面上搓了搓,忽然“咦”了一声,把牌拍在桌上:
“白板!碰!”
他得意地伸手去摸下一张牌,嘴里哼了两句什么,又忽然停下来,问旁边的胖子:
“老兄,你说淳化镇破了没有?”
胖子拿起茶壶,给他的碗里续上水,慢悠悠地说:
“破不破的,关我们什么事。守南京那是委员长的事。我们这些在后方的,该吃吃,该喝喝。淳化镇破了,还有雨花台。雨花台破了,还有城墙。城墙破了,再走也不迟,反正这南京城里这么多达官贵人,他们都不慌,我们慌个屁。”
瘦子皱了皱眉:
“可我听说,秣陵关已经丢了。淳化镇和汤山也在打。要是这两处都丢了,这南京城可就悬了。”
胖子把茶碗往桌上一顿:
“哎呀,我说你急有什么用?你是能拿枪上阵,还是能开炮退敌?我跟你说,这年月,生活是自己的,仗是别人的,别整天自己吓唬自己。”
瘦子想了想,点了点头,又摸起一张牌。
牌桌上又是一阵稀里哗啦的搓牌声。
与此同时,南京城东,桂永清和孙元良又坐车从大华大戏院又来到了中央饭店。
中央饭店是南京城里最气派的西式饭店,五层洋楼,门口立着两根白石柱子,柱子顶上装着铜灯,一到夜里就亮得晃眼。
门厅里铺着红地毯,地毯上撒着香水,有一股甜腻腻的玫瑰味。楼上的舞厅里,一支白俄乐队正在演奏爵士乐,萨克斯管吹得悠悠荡荡,鼓点轻得像猫步。
孙元良坐在靠窗的圆桌旁边。他的面前摆着一杯法国白兰地,酒杯旁边是一碟腰果和一碟巧克力。他手里夹着一支雪茄,烟雾在他的头顶盘旋着,慢慢散开。
桂永清坐在他对面,军装外套搭在椅背上,只穿了一件白衬衫,袖口挽到肘弯。
他怀里还搂着那个穿红旗袍的女人,那女人的头发烫成波浪卷,嘴唇涂得猩红,一双眼睛水汪汪的,正拿手指在桂永清的胸口画圈。
“桂爷,今晚上咱们到底去哪呀?”
女人娇声问。
桂永清捏了捏她的下巴:
“急什么。先喝酒,再跳舞。跳完了舞,再说。”
女人斜了他一眼:
“桂爷,你就不怕鬼子打进来?”
桂永清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鬼子?离南京还远着呢。淳化镇那边有74军顶着,汤山那边有63军顶着。就算顶不住,我们还有城墙。南京城墙又高又厚,鬼子没有重炮,打不进来。”
女人又问:
“那要是打进来了呢?”
桂永清把酒杯放下,哈哈一笑:
“打进来?打进来我带你上船,顺着长江往西走。到了重庆,照样喝酒跳舞。”
女人拍了他一下:
“桂爷,你就会哄人。”
桂永清搂紧了她,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女人“咯咯”地笑起来,笑得整个人都软在他怀里。
孙元良看着他们,笑了笑,把雪茄在烟灰缸里弹了弹,说:
“永清兄,你这日子过得,真是神仙也不换。”
桂永清把女人推开一点,正了正身子:
“元良兄,你这几天不也过得挺潇洒?这南京城里的好地方,每天都快被你跑遍了。”
孙元良吐出一口烟:
“人生得意须尽欢嘛。我听说,昨天秣陵关丢的时候,有一个营被留在后面殿后,全被打光了,你说这世道,生生死死,不过就是上头的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