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的雪落得悄无声息。
老城区的这栋红砖筒子楼在寒流的侵袭下,像个年迈的老人,骨节深处都在发出微弱的呻吟。清晨五点半,天色还是一片混沌的青灰色,窗外的冷风卷着雪沫子,顺着老旧木窗的缝隙往屋里钻,在窗台上堆出一道细窄洁白的雪线。
李清欢醒得很早。
他躺在狭小的次卧木床上,身上盖着那床有些硬邦邦的厚棉被。作为曾经在罗西亚泥泞战壕里随时提防着智械无人机夜袭的顶级战术指挥官,哪怕退休回归了平凡都市,他的生物钟依然精准得像一台上了发条的瑞士钟表。
青年掀开被子坐起身,踩着软底棉拖鞋拉开了房门。
然而,脚底板刚接触到客厅地面的那一瞬间,一股冰冷刺骨的湿意便瞬间浸透了他的棉袜。
李清欢脚步一顿,低头看去。
客厅那块泛黄的木质地板上,不知何时已经积了足足两厘米深的混浊冷水,水面上还漂浮着李芙芙昨晚吃剩下的半包薯片和几张废弃的草稿纸。
“哗啦啦——”
厨房的方向传来一阵沉闷而急促的喷涌声。
李清欢眉头微微一皱,两步跨过客厅,推开了厨房有些变形的推拉门。
只见水槽下方那根年代久远的铸铁进水管,在严寒的冻胀与清晨自来水厂加压的双重摧残下,齐齐从弯头处崩裂开了一道足有半指宽的口子!
泛着铁锈味的高压冰水正像一道狂暴的喷泉,嘶嘶咆哮着冲击在斑驳的瓷砖墙壁上,漫天的水雾把整个狭窄的厨房熏得宛如一间水帘洞。
“啧。”
李清欢站在水雾边缘,神情依旧波澜不惊。他甚至连睡衣的袖子都懒得挽,迈着沉稳的步子径直踏入积水之中,弯下腰,在满是铁锈的水流冲击下,单手握住了水槽下方那个锈死多年的纯铜总阀。
“咔……咔嚓!”
伴随着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脆响,常人需要用扳手合力才能拧动的死阀,在青年看似单薄白皙的手掌发力下,被生生逆时针旋转了整整三圈,彻底锁死。
喷涌的水柱发出一声不甘的咽鸣,迅速衰竭了下去。
厨房里重新恢复了死寂,只剩下水珠顺着吸顶灯边缘滴滴答答坠落的声音。
“哥?怎么啦……发大水了吗?”
李挽晚揉着惺忪的睡眼,打着哈欠从主卧里探出头来。
小姑娘身上套着一件宽大的加厚毛绒睡衣,两只粉色的兔子拖鞋刚落在地板上,便被刺骨的冷水冻得倒吸了一口凉气,整个人像只受惊的猫一样瞬间缩回了门槛内,大呼小叫起来:
“哇啊啊啊!救命!我家被东海龙王淹了!!”
主卧旁边的侧门也随之被猛地撞开。
李芙芙身上那套金丝勾勒的黑色吊带睡裙甚至还没系好,中长发乱蓬蓬地披散着,修长结实的大腿在水花中踩得飞溅:
“敌袭?!老大在哪?!”
走在后面的hK416则一身整齐的战术打底黑衫,动作甚至比李芙芙还要快上半秒,如同一道银色的幽灵般直接掠至李清欢身前,双手微张,将青年护在身后,冰蓝色的眸子飞快地扫视着天花板和窗户:
“没有侦测到高能火药反应与智械心智信号……警报解除,只是排水系统发生结构性故障。”
李清欢站在湿漉漉的厨房门口,看着眼前这三个乱成一团的姑娘,无奈地揉了揉太阳穴。
“别叫了,阀门关了。”
李清欢甩了甩手上的冰水,顺手扯下一块干抹布擦拭着指尖:
“老房子的铸铁管冻裂了。挽晚,去穿好厚衣服,别光脚下地。”
……
半个小时后。
老街区房管所的维修老师傅提着沉重的工具箱,踩着泥泞的积水走进了屋子。
老师傅是个抽旱烟的老头,蹲在厨房水槽底下用手电筒照了半天,又用小铁锤敲了敲墙根,最后站起身,满脸为难地吐出一口青烟:
“小李啊,这可不是换个弯头那么简单的事儿喽。”
老头指了指墙皮泛起大片深色水渍的墙面:
“这栋楼是三十年前建的,水管全埋在承重墙内部的暗槽里。这截主管道从里头全酥了,要换就得把厨房这面瓷砖全砸开,重新走明管。而且你瞧瞧你家这地板……”
老头跺了跺脚下踩得吱呀作响的复合木地板:
“水全渗进龙骨里头了。就算今天把管子修好,屋里头没有个三五天开着大功率除湿机通风烤干,底下全得发霉烂穿。这几天……这屋里根本住不得人,潮气重得能让年轻人都要得关节炎。”
李挽晚裹着厚羽绒服,有些发愁地看着客厅里漂浮的狼藉:
“啊?那……那我们这几天住哪儿呀?去快捷酒店开两间?”
“住什么酒店啊!”
一旁的李芙芙立马满血复活,眼睛亮得像两颗小灯泡。
少女一把抱住李清欢的胳膊,修长的娇躯毫无顾忌地贴着青年的胸膛蹭来蹭去,吐气如兰:
“老大!去我那儿!我在白雪市北区有一套两百平米的大平层!全屋进口地暖,恒温恒湿,顶楼还带个露天恒温泳池!以前毒蛇帮孝敬我的,里头家具全是最顶级的,连床垫都是全乳胶订制的!去我那儿住,爱住多久住多久!我给老大天天做饭按摩揉肩!”
李芙芙一边说着,一边极其挑衅地冲着李挽晚和旁边的hK416挑了挑眉毛。
作为毒蛇帮曾经的大姐头,她在白雪市的地下世界里摸爬滚打,私底下囤积的油水可不少。
虽然之前被李清欢敲打了一顿金盆洗手了,但这套豪宅可是她的私人财产。
只要把李清欢骗进了自己的独立领地……那还不是任由她这只大蟒蛇缠在老大身上为所欲为?
李挽晚看着李芙芙那副满脸写着“我要吃独食”的模样,忍不住狠狠地掐了掐自己的手心。
把老哥送去李芙芙的私人豪宅?
那无异于羊入虎口!这只大金毛就更是肆无忌惮了嘛……万一把自家老哥给折腾出个万一怎么办!
就在李挽晚眼珠子骨碌碌乱转、拼命思索对策的时候。
少女的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了放在玄关鞋柜上、昨天爱尔温落下的那个包装精致的茶叶盒。
雾熙光……
李挽晚心头猛地一跳!
对啊!
雾熙光!dp-12!
昨天爱尔温虽然通过一顿饭在老哥这里撬开了一道缝隙,但雾熙光和林冬鹿可还在外头求告无门、整天以泪洗面呢!
这不就是天上掉下来的大好机会吗?!
李挽晚掏出手机,悄咪咪地退到了楼道拐角处,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翻出了她通讯录里的那个神秘号码,直接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几乎在响了半声的瞬间就被接通了。
那头传来的不是机械的等待音,而是一道急促、慌乱、甚至带着一丝微喘的温软女人声音:
“喂……喂?!是挽晚小姐吗?!我是雾熙光!居然会找我这种人……莫非是发生什么事了?是指挥官身体不舒服吗?我……我马上带医疗箱和武装过来!!”
电话那头的声音急得快要哭出来了。
李挽晚听着听筒里那毫无保留的焦虑,嘴角不由自主地上扬,压低声音道:
“熙光姐姐,别慌,我哥没出事。就是……我们家老房子的水管爆了,水漫金山……修管道要砸墙除湿,这几天完全没法住人……”
电话那头陷入了整整两秒钟的死寂。
紧接着,是一阵高跟鞋在地砖上剧烈踉跄的杂乱声响,以及女人几乎失控的狂喜与颤抖:
“没法住人……?!那……那指挥官现在在哪?!他有地方去吗?!”
“芙芙姐正吵着要带我哥去她那儿……不过我觉得,这不是给你留了个好机会嘛。熙光姐姐,你之前不是说在江边有套房子吗?那边环境怎么样呀?”
“独门独院!配有独立的空气净化过滤系统、二十四小时地源热泵供暖、私人花园、全套高精度医疗监测仓,甚至还有室内恒温温室和茶室!!”
雾熙光的声音激动得语无伦次,电话里传来了跑动声,显然这个女人已经在以最快速度冲向车库了:
“挽晚小姐!求求你!求求你务必拖住指挥官!!二十分钟!不!十五分钟!我马上开车赶到你们楼下!求你了!!”
……
十四分钟后。
一辆线条优雅至极、散发着幽蓝色冷冽光芒的劳斯莱斯库里南,以一种完全不符合其稳重商务定位的狂暴漂移姿态,撕裂了老街弄堂里的积雪,精准无比、甚至没有带起半点泥水的停在了破旧单元门的正下方。
车门被猛地推开。
一个撑着一把纯黑长柄雨伞的女人,从车上跌跌撞撞地跑了下来。
那是一个光是看一眼背影,就足以让任何正常男人心跳加速的尤物。
一头宛如深海波浪般柔美的湖蓝色微卷长发,温婉地披散在肩后。
女人身上穿着一件剪裁极其合身、甚至略显宽松的米灰色高领针织长裙,然而那过分丰腴曼妙的熟女身材,却硬生生将柔软的针织面料撑出了一道令人头晕目眩的惊人饱满曲线。
盈盈一握的成熟腰肢下方,是极其夸张、充满母性包容美感的丰满臀线,裙摆下方露出一双裹着肉色保暖丝袜的圆润小腿,脚踩一双乳白色的羊皮低跟软底鞋。
那张美丽的鹅蛋脸上,五官生得极其温婉秀丽,宛如江南水乡里走出来的深闺少妇,眼角眉梢都透着一股化不开的柔情与江南烟雨般的柔弱。
“指挥官……!!”
雾熙光甚至连伞都没打稳,雨伞的边缘任由冰冷的雪沫落在自己精心打理的湖蓝色发丝上。
她踩着积雪,一路小跑着冲上了二楼,当推开那扇虚掩的防盗门,看到站在客厅干燥处、双手插兜神情淡漠的青年时,女人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哟,这不是雾熙光大姐吗?”
李芙芙正翘着二郎腿,见状冷笑一声,语气不善:“消息挺灵通啊?老街的水管刚爆,你开车就来了?属狗鼻子的吧你?”
雾熙光根本没有理会李芙芙的夹枪带棒。
女人迈着颤抖的步伐,踩进客厅浑浊的积水里。
价值几千块的羊皮软底鞋浸透了污浊的冰水,米灰色的针织长裙下摆被泥水浸湿了一大截,但她连低头看一眼都顾不上。
“指挥官……李先生!”
雾熙光仰起那张梨花带雨、美艳不可方物的温婉面庞,双手死死攥住自己的裙摆,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字字泣血:
“请……请去我那里暂住吧!求求您了!!”
“我的别墅……从买下来的第一天起,所有的装修风格、所有的家具摆设,全部是按照您在罗西亚时的生活习惯一比一定制的!茶室里的茶叶是您最喜欢的白茶,主卧的床垫硬度和您当年在指挥部的一模一样……”
“我发誓……我绝不会打扰您的清静!我绝不会以功臣或者旧部的身份自居!只要您肯去,您可以把整栋别墅当成您自己的房子,我可以住在地下车库的工具房里,我只负责给您做饭、洗衣服、打扫卫生……哪怕您只住一天,哪怕您只喝一杯我泡的茶……”
“求求您……给我一个服侍您的机会吧!指挥官!求求您了!!”
屋里一片死寂。
hK416端着一杯热茶靠在门框边,冰蓝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作为忠诚派,她恨这帮在公投中选择沉默退缩的懦夫。
但作为曾经并肩作战多年的战友,看着眼前这个在战场上用重装霰弹替整支突击队挡下无数发火箭弹、被所有人尊称为绝对防御大姐姐的机娘,此刻像个被判了死刑的囚徒一样哀求……
hK416最终还是移开了视线,没有出声嘲讽。
李芙芙被雾熙光这一手给整不会了,也难得没有放话。
妈的。
这帮女人,一个比一个不要脸!
爱尔温之前又是家访又是送帝王蟹,今天雾熙光直接开着库里南来跪水坑!搞得好像她李芙芙这个正牌忠臣反而成了恶霸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