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兵工总厂那台烧了继电器的深孔钻、主轴轴承嘎吱作响的精镗床、以及冒了青烟的高精度坐标磨……一连串触目惊心的试机故障,如同冰冷的警钟,将之前因初步接收成功和人心凝聚而带来的些许乐观情绪击得粉碎。临时指挥部的气氛再次变得凝重,但这一次,少了迷茫,多了破釜沉舟的决绝。
“情况大家都清楚了。”林烽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平静中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设备大面积隐性故障,是我们必须面对的现实。但这不代表我们要坐以待毙,更不代表我们之前争取技工、积累知识的工作白费了!恰恰相反,正是因为摸清了人心、了解了皮毛,现在才到了真正考验我们、也真正需要将所有人拧成一股绳的攻坚时刻!”
他目光炯炯地扫过与会的彭家蒙、李均、陈景澜、赵承泽、何强(炼钢)以及闻讯赶来的家泉次郎、李小千等一线技术骨干。“我决定,立即成立 ‘东北兵工接收设备抢修攻坚专班’ !专班不按原厂区划分,而是按设备类型和技术难题统筹力量,集中优势兵力,打歼灭战!”
众人精神一振,目光都聚焦过来。
“这个专班的负责人,必须精通精密设备原理,有极强的动手能力和统筹协调经验,还要能团结和调动各方技术力量。”林烽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家泉次郎身上,“家泉同志,你在瓦窑堡就擅长精密加工和设备改造,这次接收清点中也表现出色,对日式、德式设备的特性了解深入。这个抢修专班总负责人的担子,你敢不敢接?能不能接好?”
家泉次郎猝不及防,推了推眼镜,脸上闪过一丝惊讶,随即迅速被一种混合着激动与压力的郑重所取代。他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板:“林部长,彭队长,各位同志!我……我没干过这么大的统筹,但设备抢修是我的本行!只要组织信任,我愿意拼尽全力,把咱们能找到的力量都拧起来,跟这些‘病号’设备斗到底!”
“好!要的就是这股劲头!”林烽赞许地点点头,“从现在起,你就是抢修专班的总指挥,有权从各厂区技术组抽调精干人员,有权协调物资和后勤保障!你的任务就一个:在最短时间内,拿出可行的核心设备抢修方案,并组织力量推进实施!”
任命一下,家泉次郎立刻进入角色。他雷厉风行,当天下午就拉着赵承泽、陈景澜等人,开始搭建专班框架。专班下设几个核心小组:
1. 故障诊断与评估组: 由经验丰富的原伪满技工和我方资深技术人员混编。重点依托王师傅、刘师傅(电工)、张师傅(热处理/划线)等已经建立信任、且技术过硬的老师傅,专门负责日式、德式专用设备(如精密机床、专用生产线、复杂控制柜)的深度故障排查、原因分析和修复难度评估。 他们熟悉设备“脾性”和原有工艺标准,是揭开故障面纱的关键。
2. 通用设备抢修与技改组: 由家泉次郎亲自挂帅,赵承泽、李小千及一批动手能力强的我方年轻技术骨干为主力。负责相对通用的车、铣、刨、磨、锻压等设备的修复,以及在此基础上的技术改造与性能恢复工作。 这是我方技术人员相对擅长的领域,也是积累经验、锻炼队伍的主战场。
3. 备件工装筹措组: 由何强(炼钢)和后勤部门的同志负责。根据诊断组提出的需求清单,想尽一切办法筹措备件——包括清查各厂区遗留库存、向总部申请调配、尝试在当地或关内寻找替代品、甚至组织小批量试制。 同时,负责修复和制造急需的专用工具、夹具。
4. 技术支援与协调组: 由陈景澜、李均等专家坐镇,负责解答技术难题、审核修复方案、与后方(瓦窑堡等)技术机构保持联系、寻求远程技术支持,并协调各小组工作进度。
框架搭好,接下来就是“招兵买马”。家泉次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亲自去请那几位已经“试水”协助的老师傅。
“王师傅,刘师傅,张师傅,”在家泉次郎临时设立的“抢修专班指挥部”(一间清理出来的旧办公室)里,他态度诚恳,“现在设备情况大家都看到了,光指点日常维护不够,得动真格的了。专班成立了,我想正式聘请几位担任‘故障诊断组’的特聘技师,领着咱们的人,一台一台给那些‘病号’机床‘会诊’,把毛病根子挖出来。待遇和保障,按咱们之前承诺的最高标准,而且抢修有专项津贴!”
王师傅几个互相看了看。刘师傅先开口:“家泉组长,哦不,现在该叫家泉指挥了。咱们既然迈出了第一步,就没想再缩回去。设备弄成这样子,我们这些老家伙看着也心疼,也憋着一股劲!只要信得过我们,这‘会诊’的活,我们干!”
“对!干!”王师傅和张师傅也重重点头。
很快,一支由我方技术骨干和十余位原厂老师傅混合编成的抢修队伍初步成型。第一次全体会议上,家泉次郎明确了工作原则和分工红线:
“同志们,咱们现在是一个战壕的战友!目标一致:让机器转起来!分工要明确:日式、德式专用设备的深度故障排查,以老师傅们为主,我们的人全力配合学习、记录;通用设备修复和我们擅长的技改优化,以我们的人为主,老师傅们提供顾问指导。 技术上要充分尊重老师傅的经验,安全上必须遵守我们制定的统一规程。遇到争议,集体讨论,技术数据说话!”
他特别强调:“严禁任何歧视性言行!咱们现在是技术攻关团队,只论技术高低,不论出身前后!谁要是摆老资格或者戴有色眼镜,我第一个不答应!”
会议结束后,抢修工作迅速铺开。在火炮车间,张师傅带着两个我方技术员,开始仔细拆卸那台精镗床的损坏轴承,一边拆一边讲解拆卸要点和可能遇到的麻烦。在精密磨床边,刘师傅和家泉次郎等人围着那个烧坏的老式数显表头,小心翼翼地打开外壳,试图判断内部精密机构的损坏程度。
“我的乖乖,这里面跟个小钟表似的!”李小千凑在旁边,看着那些细小的齿轮和线圈,吐了吐舌头。
“可不嘛,比钟表还娇贵。”刘师傅拿着放大镜仔细查看,“看这个铜线圈,烧断了。这个小齿轮,轴有点歪,估计是当时冒烟发热导致的……难办啊。”
家泉次郎沉思道:“线圈或许能重绕,齿轮……能不能想办法校直或者做个新的?咱们的车工能不能做到这个精度?”
一场围绕精密元件的修复可能性讨论,热烈地展开了。
与此同时,通用设备抢修组也没闲着。赵承泽领着人对几台状态相对较好的普通车床进行彻底检修,更换磨损的皮带、清理润滑系统、调整间隙。何强(炼钢)则开始带着人翻箱倒柜,按照老师傅们提出的初步需求清单,在各个厂区的备品库、废料堆甚至角落工具柜里“寻宝”,希望能找到一些可用的备件、工具或者替代材料。
东北兵工复产的征程,在遭遇了设备故障的重挫后,并未停滞,而是以一种更加务实、更加专业、也更加团结的姿态,转入了攻坚克难的深水区。一个以家泉次郎为枢纽、融合了双方技术优势的抢修专班,如同一把刚刚淬火、锋刃初显的利剑,对准了横亘在前方的重重技术障碍。战斗的号角,在机床的故障分析与修复方案争论声中,再次吹响。这一次,他们要征服的,是机器沉默躯体里那些深藏的创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