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沉舟的呼吸停滞了。
三百米深海的巨大压力，仿佛在这一刻全部具象化，凝固了他全身的血液。
眼前，那个从沉船黑暗中游出的“孩子”，正用一双不属于人类的湛蓝色眼睛，好奇地打量着他。
上半身是孩童，下半身是修长有力的鱼尾。
神话，活生生地撕裂了他二十多年构建的唯物主义世界观。
“姐姐——”
一道奶声奶气的童音，并非通过手环的通讯模块，而是直接穿透水流，清晰地在他脑海中响起。
小鲛人摆动漂亮的鱼尾，轻盈地绕过云栖月，直接游到顾沉舟面前。他似乎对这个僵硬的、穿着奇怪黑色“皮肤”的男人更感兴趣。
云栖月抬手，无奈地接住那只准备去戳顾沉舟面罩的小手，语气里是藏不住的宠溺。
“小泡泡，你怎么又偷跑出来了？”
被叫做“小泡泡”的鲛人眨了眨琉璃般的大眼睛，委屈地瘪起小嘴，直接抱住她的胳膊，鱼尾摆动得像拨浪鼓。
“泡泡想姐姐了嘛……不告诉长老！泡泡最乖了！”
顾沉舟站在一旁，脑内一片空白。
他的视线在云栖月和小鲛人之间来回移动，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才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一个破碎的音节。
“这……是……”
云栖月回过头，直视着他写满震荡的眼眸。
她没有隐瞒，声音在深海中异常清晰。
“这就是我必须守护这片海域的真正原因。”
鲛人！
顾沉舟的脑中炸开这两个字。
他能想象，一旦这种颠覆人类认知的生物曝光，会引发何等疯狂的后果。抓捕、研究、圈养……那将是灭顶之灾。
小泡泡完全不懂两个大人之间的暗流涌动，他好奇地凑到顾沉舟面前，伸出小指头，戳了戳他手腕上发光的海心石。
“亮亮！”
顾沉舟的身体下意识后倾了半分。
小泡泡见他退开，也不害怕，反而咯咯笑了起来。他歪着头，绕着顾沉舟游了一圈，似乎在研究这个奇怪的生物。最后，他从腰间挂着的小小贝壳袋里，摸出一枚粉嫩的贝壳，小心翼翼地递到顾沉舟面前。
“好看！送你！”
小鲛人清脆的声音再次响起。
顾沉舟看着那枚在蓝光下泛着珠光的贝壳，又看了看小鲛人纯净无瑕的眼睛，最终还是伸出手，接了过来。
贝壳入手温润，带着一丝海水的凉意。
小泡泡立刻开心地拍起手，鱼尾在水中划出一个优美的弧度。
就在这时，一道巨大的银蓝色流光从远方断崖处疾速射来。
是那头避水金睛兽！
它焦急地绕着小泡泡游了一圈，发出低沉的“呜呜”声，像是在责备幼崽乱跑。
小泡泡心虚地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
“泡泡没乱跑……就出来一下下……”
云栖月安抚地摸了摸金睛兽的头。
“别担心，我送他回去。”
她捏了捏小泡泡的脸蛋，语气温柔却不容置喙。
“下次不许了。”
小泡泡委屈地瘪嘴，大眼睛里泛起水光，最后还是乖乖点头，跟着金睛兽一步三回头地游向黑暗深处。
海底重归死寂。
顾沉舟握着手里的贝壳，呼吸沉重。
他抬起头，看向云栖月，声音低沉。
“我不会说出去。”
云栖月凝视着他的眼睛。
她看到了他眼中的真诚，也看到了他尚未平复的震撼。但这个秘密太沉重了，口头承诺一文不值。
“顾沉舟，”她轻声开口，“你知道你今天看到了什么。这个秘密一旦泄露，对它们是灭族之灾，对你，同样是杀身之祸。”
顾沉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我不能冒险。”
云栖月抬起手，一缕极细微的灵光在她的指尖汇聚，那光芒在深海的幽暗中，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冰冷。
她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所以，你有两个选择。”
“第一，忘了今天看到的一切。我会抹掉你这段记忆，从此以后，你还是我最得力的助手，但所有核心机密，你都不会再接触。”
顾沉舟的身体绷紧了。
“第二，”云栖月顿了顿，指尖的光芒变得庄重而古老，“与我签下‘守护者契约’。你的神魂将与这片海域的安危绑定，你将拥有知晓一切的权利，也必须承担守护它们的终生义务。永远不能背叛，否则，神魂俱灭。”
她给了他选择。
一个安全退出的选择，和一个踏入深渊、再也无法回头的选择。
顾沉舟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最初的震惊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与决然。
他没有丝毫犹豫。
他伸出手，没有去碰那道致命的灵光，而是直接握住了云栖月那微凉的手。
“我选第二条。”
他的声音通过手环传来，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云栖月正要继续说明契约的风险，他却打断了她。
“我选你。”
顾沉舟的力道加重了几分，他的眼睛牢牢锁住她。
“无论你守护什么，我陪你一起。”
云栖月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
她没有再多说一个字，指尖的灵光瞬间大盛，化作一道复杂的金色符文，轻轻点在了他的眉心。
那不是冰冷的禁制，而是一股温暖、厚重的能量，带着古老而庄严的气息，融入他的识海。
契约，成立。
顾沉舟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联系，在他与这片广袤的海洋之间建立起来。
他仿佛能听到远处鱼群穿行水流的声音，能感受到海床上每一株珊瑚的呼吸，甚至能感知到，在那黑暗的断崖深处，那头金睛兽安抚着小鲛人的低鸣。
他的命运，与这片海域之下沉睡的古老种族，彻底绑在了一起。
云栖月收回手，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下。
她转身，看向那艘在黑暗中静卧了数百年的沉船。这一次，她的身边多了一个可以托付后背的人。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