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御神木巨大的树冠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霜。
村子里的大火还在烧,但火势已经小了很多。
那些幸存下来的村民聚在村子尽头的那座大房子里,不敢出来。
偶尔有人探出头,朝这边看一眼,然后迅速缩回去,像受惊的兔子。
犬夜叉坐在御神木的树根上,背靠着那棵困了他几十年的树。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指甲里还嵌着树皮的碎屑和干涸的血迹。
金色的眼睛盯着千夜,等一个答案。
为什么救我?
千夜站在他面前,月光从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犬夜叉脚边。
戈薇站在千夜身侧偏后的位置,一只手抓着他的衣角。
她的目光在千夜和犬夜叉之间来回移动,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这个犬夜叉。
银白色的长发,头顶两只毛茸茸的耳朵。
和她认识的那个犬夜叉,一模一样。
但不一样的是眼神。
她认识的那个犬夜叉,眼睛里有光,有温度,有一种不管遇到什么事都打不倒的倔强。
而眼前这个。
眼睛里的光灭了。
像一盏被风吹灭的灯,只剩下灰烬和余温。
戈薇的手指收紧了,把千夜的衣角攥出一个褶子。
她在想。
千夜为什么要救他?
是因为他在千夜的世界里,是千夜的儿子吗?
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戈薇不知道。
但她知道,千夜做任何事,都有他的理由。
“因为你还有用。”
千夜开口了。
犬夜叉的眉头皱了一下。
“有用?”
“这个世界的奈落,还在活动。”
“我对追杀一只拼合起来的妖怪没有兴趣。
但如果你愿意做这件事,你可以省去我很多麻烦。”
犬夜叉的手握紧了。
指节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指甲陷进掌心里,血从指缝间渗出来,一滴一滴地滴在地上。
“奈落……”
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里带着一种戈薇从未听过的恨意。
“是我的。”
犬夜叉抬起头,看着千夜。
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重新燃了起来。
“奈落是我的猎物。不用你给力量,不用你帮忙。我自己会杀了他。”
千夜看着他,黑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情绪。
“你确定?”
“确定。”
“以你现在的实力,杀不了他。”
犬夜叉的嘴唇绷成一条线,没有说话。
他知道千夜说的是事实。
他被钉在树上保守估计有五十年。
五十年来,他的妖力没有增长,身体没有变化,甚至连那件火鼠裘都没有褪色。
但奈落不一样。
五十年。
那只妖怪,用这五十年的时间,不知道已经成长到了什么地步。
“所以。”
千夜的声音依然平静。
“我给你一个机会。”
他从怀里拿出一样东西。
四魂之玉。
戈薇看到那颗珠子的瞬间,胸口那股热流又涌了上来。
像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回应着那颗珠子的存在。
这显然不是戈薇体内的那颗。
千夜把四魂之玉托在掌心里。
珠子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幽蓝色的光,表面的光滑像一面镜子,映出犬夜叉的脸。
“这是……四魂之玉?”
犬夜叉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这是我的四魂之玉。”
千夜纠正道。
犬夜叉盯着那颗珠子,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当然知道四魂之玉。
一切的开端,就是那颗该死的珠子。
如果那天晚上,他没有去抢四魂之玉。
如果那天晚上,他没有遇到桔梗。
如果那天晚上……
犬夜叉闭上眼睛,把那幅画面从脑子里甩出去。
“你想让我用它来做什么?”
“不是用它。”
千夜把四魂之玉收起来。
“是用你。”
犬夜叉睁开眼睛。
“什么意思?”
“我对追杀奈落没有兴趣,但我对奈落背后的东西有兴趣。”
千夜的声音低了一些。
“奈落不是这个世界的根源问题。他只是症状,不是病因。”
戈薇愣了一下。
她侧过头看着千夜的侧脸,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像一幅画。
“千夜,你是说……奈落背后还有别的?”
“嗯,奈落是这个世界的规则影响形成的最为负面的产物,邪气,戾气张启等等融合在一起。”
他看着犬夜叉。
“你追奈落,我追奈落背后的东西。
我们,互不干扰。但在必要的时候,我需要你提供信息。”
说完,千夜直接将四魂之玉扔给了犬夜叉。
犬夜叉拿着这颗四魂之玉紧紧的攥着。
他在判断。
判断眼前这个男人说的话,是真话,还是另一个陷阱。
五十年前,他被一个陷阱困了五十年。
他不想再犯同样的错误。
但他的直觉告诉他,眼前这个男人没有必要骗他。
以这个男人的实力,如果想杀他,或者想利用他,根本不需要绕这么多弯子。
一只手就能捏死他。
就像捏死一只蚂蚁。
“我怎么知道你不会利用完之后把我扔掉?”
犬夜叉的声音里带着警惕。
千夜看了他一眼。
“你需要保证?”
“我需要理由。”
“理由很简单。”
“你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犬夜叉愣了一下。
“谁?”
千夜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面朝那棵御神木。
月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白色的长发上跳跃。
“一个和你长得很像的人。”
他的声音很轻。
“比你强,比你冷静,比你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
戈薇一愣。
迷离的看着千夜。
那个人,一定就是在千夜那个世界的犬夜叉。
千夜那个世界的犬夜叉,是千夜的儿子。
虽然千夜从来没有说过“儿子”这两个字,但戈薇看得出来。
在千夜那个世界的时候,犬夜叉喊千夜“父亲大人”。
千夜看犬夜叉的眼神,和看别人不一样。
那种眼神,戈薇见过。
在她爸爸看她的眼神里。
在她妈妈看草太的眼神里。
那是……家人的眼神。
是因为他长着一张和千夜儿子一样的脸。
是因为千夜看到这张脸的时候,会想起自己的家人。
是因为千夜虽然从来没有说过,但他很想念那个世界。
戈薇被感动的一塌糊涂,眼眶突然有点红。
她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睛,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
犬夜叉的嘴角抽了一下。
“你这是在夸人还是在骂人?”
“你觉得呢?”
犬夜叉哼了一声,别过头去。
她从树根上站起来。
他的腿有些发软,膝盖发出咯吱的声响,他站得很直。
红色的火鼠裘在夜风中轻轻摆动,银白色的长发垂在胸前,金色的眼睛里映出月亮的影子。
“我答应你。”
犬夜叉的声音很沉。
“我追奈落。你需要信息的时候,我可以给你。但有一个条件。”
“说。”
“不要干涉我杀他。”
“奈落是你的。”
千夜点了点头。
“我对他没兴趣。”
犬夜叉盯着千夜的眼睛看了三秒钟,然后移开目光。
他看向戈薇。
那张和桔梗一模一样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苍白。
但那双眼睛。
完全不是自己印象之中,桔梗的眼睛。
桔梗的眼睛不会这样看着他。
“你……”
犬夜叉开口,又停住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谢你救了我?
对不起我刚才想杀你?
你和桔梗是什么关系?
戈薇看着他,轻轻地说了一句。
“你饿不饿?”
犬夜叉愣了一下。
“什么?”
“你被封印在这这么久。肯定饿了吧。”
戈薇从千夜手里拿过那个布包。
不知道什么时候千夜把那包饭团从现代带了过来。
打开,拿出一个饭团,递给犬夜叉。
“吃吧。虽然可能凉了,但应该还能吃。”
犬夜叉看着那个饭团,又看着戈薇。
他没有接。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的声音有些哑。
“我不需要同情。”
“不是同情。”
戈薇把饭团塞进他手里。
“是因为……”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千夜。
自己如今的身份是千夜的女朋友,他的孩子……
自然也会好好的对待的。
戈薇收回目光,看着犬夜叉。
“是因为你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犬夜叉的嘴角抽了一下。
“又一个?”
戈薇忍不住笑了。
“嗯,又一个。”
犬夜叉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个饭团。
饭团已经凉了,海苔有些发软,里面的梅子从米饭里露出一个小小的角。
他咬了一口。
嚼了几下。
然后他又咬了一口。
这一次,咬得很大口,望着狼吞虎咽的犬夜叉。
戈薇转过身,走到千夜身边。
她伸出手,握住了千夜的手指。
千夜低头看了她一眼。
“怎么了?”
“没什么。”
戈薇摇了摇头,把脸贴在千夜的手臂上。
“就是……想靠近你一点。”
千夜没有说话。
他反手握住了戈薇的手,十指相扣。
两个人站在御神木下,月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草地上,靠得很近。
犬夜叉吃完最后一个饭团,把布包放在树根上。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和树叶。
“我走了。”
千夜转过身。
“去哪里?”
“找奈落。”
“你知道他在哪?”
“不知道。但我会找到他。”
犬夜叉的声音很坚定。
“五十年前就算计我,如今我脱困了,他知道后,必然还会出来找我的~!”
“五十年前他欠我的,我要一笔一笔讨回来。”
千夜看着他。
然后他从怀里拿出一样东西,朝犬夜叉扔过去。
犬夜叉伸手接住。
又是一颗小小的、透明的珠子。
珠子里面有一缕银白色的光芒在流动,像一条被困在琥珀里的小蛇。
“这是什么?”
“我的印记。”
千夜的声音很平静。
“带着它,无论你在哪里,我都能找到你。
你需要找我的时候,把妖力注入珠子,我会知道。”
犬夜叉看着那颗珠子,皱了一下眉。
“你监视我?”
“如果你觉得这是监视,可以扔掉。”
犬夜叉握着那颗珠子,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他把珠子塞进了火鼠裘的袖子里。
“知道了。”
他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
犬夜叉转过身,朝村子外面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没有回头。
“喂。”
“嗯。”
“你叫什么名字?”
“千夜。”
犬夜叉沉默了一瞬。
“千夜。”
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记住这个名字。
然后他利落转身。
月光照在他红色的火鼠裘上,那抹红色在夜色中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树林的阴影里。
戈薇看着那个方向,很久没有说话。
风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和裙摆。
“千夜。”
“嗯。”
“你刚才说的,奈落背后的东西……很重要吗?”
千夜沉吟片刻。
“还不确定。但有一点可以确定。”
“什么?”
“这个世界的规则,和我的世界不一样。”
千夜抬起头,看着天空。
月亮已经偏西了,云层在月光下泛着暗灰色的光。
“我的世界,四魂之玉是我创造的。
我给了它力量,给了它存在的意义。”
“但这个世界的四魂之玉。”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是人类和妖怪世世代代的纠缠,才形成的。”
“两者更像是阴阳的两极。
背后一定有某种……源头。”
千夜收回目光,看着戈薇。
“我要找到那个源头。”
戈薇看着千夜的眼睛。
那双黑色的瞳孔里,映出月亮的影子,也映出她。
他伸出手,揉了揉戈薇的头发。
“走吧。天快亮了。”
“去哪?”
“先回村子。那些村民还等着。”
千夜转过身,朝村子尽头那座大房子走去。
戈薇跟在他身后,踩着他踩过的地方,一步一步。
走了几步,她突然开口。
“千夜。”
“嗯。”
“你救他,不只是因为他有用吧?”
千夜的脚步顿了一下。
戈薇看不到他的表情。
白色的长发在夜风中轻轻飘动,浅灰色的薄外套被风吹得贴在身上,露出肩膀和后背的线条。
千夜没有回答。
他继续走。
戈薇看着他的背影,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她想。
这就是千夜的温柔。
不会说好听的话,不会做浪漫的事,甚至不会承认自己在温柔。
但他会在你饿的时候给你做饭。
会在你冷的时候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你身上。
会救一个和自己儿子长得一样的陌生人,然后说“因为你还有用”。
戈薇加快脚步,走到千夜身边。
她伸出手,勾住了千夜的小指。
千夜低头看了她一眼。
戈薇笑着吐了吐舌头,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十指相扣了哦!”
千夜沉默了一瞬,然后握紧了她的手。
两个人并肩走在月光下,朝那座还亮着灯火的房子走去。
身后,御神木的树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像在说着什么。
没有人听得懂。
但那声音很温柔。
像一首很久很久以前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