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八只复眼猛的紧缩。
在她的生命中，她只在一种存在身上感受过这种程度的压迫。
那是曾经的某个惊鸿一瞥中，那个被锁链困缚的高维存在。
阿拉赫尼做出了她一万四千年流浪生涯中最快的决定。
“全军撤退。”
摩厄愣住了，“大母？！”
“立刻撤退！”
阿拉赫尼的振动频率拔到了极限。
“启动织巢超空间跃迁引擎！全部战舰能回收多少回收多少！回收不了的自行撤离！现在！立刻！马上！”
韦伯没有犹豫。
他的机械义肢猛地接入中枢控制台，织巢战星的深空引擎在剧烈的金属呻吟声中开始预热。
七千八百公里的行星级要塞缓缓震动。
但超空间跃迁引擎的启动需要时间。
而人类的反推攻势已经从三面压了上来。
林平安的舰队如同三把合围的钢钳，南斗级战列舰的烛龙引力光矛从三百公里外精准射出。
扭曲的透明光柱逐一拧断了试图撤回织巢的织渊战舰。
云雷级突击舰群如蝗虫过境，四百艘战舰携带空间崩塌炸弹切入对方阵型缝隙，每一枚炸弹引爆时。
上千米的物理空间如镜面般碎裂坍塌，将周围的蛛形战舰连壳带肉一起吞噬。
天庭战星本体的巨型灵能脉冲收束阵也终于完成了蓄能。
一道蓝白色的光柱从战星表面射出，径直贯穿了织渊联邦外围防御圈的数百艘艘战舰。
光柱所过之处，战舰的装甲、骨架、生命维持系统同时被灵能波纹洗刷。
没有爆炸。
只是寂静地熄灭了。
但林宇没有亲自出手。
他站在凌霄殿的穹顶之下，看着织巢战星表面正在疯狂闪烁的跃迁引擎信号。
“他们要跑了。”
天枢回答。
“对方战星超空间引擎预热进度百分之六十七，预计三十秒后达到跃迁阈值。”
林平安发来战术询问。
“是否全力拦截？”
林宇看着星图上那颗七千八百公里的庞然大物。
全力拦截？
可以。
但对面毕竟是一个老牌的六级文明，说不定会有什么底牌。
如果硬拼，双方都有可能付出惨重代价。
而人类现在并不缺资源与技术，最主要的目标是前方那片椭圆超星系群，而不是在虚空中和一群流浪者硬拼。
何况此时双方战星距离较远，对面已经在发动超空间跳跃的过程中了，拦截成功的几率并不高。
“放他们走。”
林宇的声音清淡。
“优先截获掉队的战舰和逃散部队，能抓多少抓多少。”
“明白。”
三十秒后。
一阵剧烈的空间波动席卷了整片战场。
织巢战星拖着尚未完全收回的舰队残阵，粗暴地撕裂虚空，消失在超空间中。
来时一万四千年的掠食者。
走时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仓皇蜘蛛。
它丢下了一万四千八百余艘无法跟上跃迁的大中型战舰。
天庭战星周围的虚空中，碎片、残焰、冻结的空气分子和漂浮的蛛形尸体铺满了数百万公里。
战斗总时长：三十七分钟。
天枢的战报投射在凌霄殿主屏上。
己方损失：战舰四百一十一艘（大部分为中小型），阵亡三万七千二百人。
敌方损失：战舰约八千六百艘被摧毁或瘫痪，一万四千八百余艘被截获俘获，生物战俘约四十七万。
林宇看完数据。
三万七千二百人。
“把烈士名单送到英雄殿。”
天枢低头。
“已发送。”
凌霄殿恢复了战后的沉默。
林星晚的投影出现在侧席。
战果清点之后，她的第一句话不是关于战果。
“那些俘虏的审讯，我要全程在场。”
……
人类纪元694年，冬，战后第七天。
天庭战星第四拘押区。
这片专门改建的区域被七元共鸣阵列严密覆盖。
四十七万蛛形战俘被分散安置在四十八个隔舱中，每个隔舱的温度、湿度和大气成分都根据俘获战舰内部的环境数据进行了调配。
天枢的翻译协议在战斗期间就已经跑通了织渊联邦的日常通讯密码。
七天的突击破译后，天枢已经能流畅翻译蛛形生物的振动语言。
审讯室。
林宇坐在主位。
陈竹灵在他右侧，面前摊着一叠厚得吓人的分析报告。
林星晚坐在左侧，指尖悬在全息记录面板上方。
林平安和沈知舟的投影接入。
审讯桌对面，一只体型中等的蛛形生物被固定在专用约束架上。
它有八条修长的肢体，覆盖灰绿色的几丁质甲壳，头部的六只复眼不断转动。
腹部感知绒毛在剧烈颤抖，这是极度恐惧的生理表现。
天枢提供背景信息。
“该个体为织渊联邦第三突袭编队的一名中级指挥官，军衔相当于我方的舰长级别。”
“俘获时其座舰已被空间崩塌炸弹瘫痪，他是舰桥上四十六名幸存者之一。”
林宇看着它。
“问它，织渊联邦从奥尔河系出发时，有多少六级以上的个体？”
天枢将问题翻译为振动波形，通过约束架上的传输装置释放。
蛛形生物的绒毛抖了好一会儿。
回答到达。
天枢翻译。
“出发时，联邦拥有一名五级巅峰灵能者，即大母阿拉赫尼，另有三十七名四级灵能者。”
“一万四千年间，因战争和自然衰亡更替，目前只剩大母阿拉赫尼一名五级，四级灵能者现存十一名。”
陈竹灵记录后抬头。
“只有一个五级。”
林宇微微颔首。
这解释了为什么阿拉赫尼在感知到他的存在后，几乎是歇斯底里地下令全军撤退。
一个五级巅峰面对一个六级，和一只老鼠面对一头虎没有本质区别。
“问它，流浪期间遇到过其他文明吗？”
蛛形生物的回答比之前长了很多，天枢逐段翻译。
“一万四千年间，织渊联邦共遭遇七个文明体。”
“三个五级文明，已被联邦征服吸收。”
“三个六级文明，和我们发生了惨烈的掠夺战争，虽然损失惨重，但最终被我们击败。”
“一个疑似六级以上存在，联邦远远绕开，未发生接触。”
林星晚的笔尖顿了一下。
“问它，这个疑似六级以上存在的情况。”
蛛形生物的振动变得紊乱。
天枢翻译。
“约四千年前，联邦在空洞某区域探测到一支庞大的舰队残骸带，残骸中混杂着至少三种不同文明的战舰碎片。”
“大母阿拉赫尼亲自前往侦察，在残骸带深处感知到一个强大到令她灵魂震荡的灵能信号。”
“她还没有靠近就突然受了伤，联邦迅速撤退绕行，彻底离开那片区域。”
陈竹灵立刻接话。
“灵能信号特征？频率？有没有更多描述？”
蛛形生物拼命振动绒毛。
天枢翻译。
“大母只说过一句：那个东西不是活物，也不是死物，它是一只眼睛，在虚空中看着一切经过的东西。”
审讯室安静了三秒。
林宇和陈竹灵对视了一眼。
一只眼睛。
灰雾星系，播种者战舰残骸中，那只被锁链捆缚的千米灰色巨眼。
虚空中游荡的邪神。
“空洞规律。”林宇低声说了四个字。
陈竹灵接上他的思路。
“播种者用封印邪神当电池，如果那艘战舰不是孤例，如果宇宙里散布着多处类似的战损战舰遗骸……”
“那些封印一旦出了问题。”
她的声音压低了半度。
“就会有七级邪神泄漏到现实宇宙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