宸熙帝抬了抬眼皮:“倒也没有这么严重!”
大长公主一派苦口婆心:“皇上,宁骁虽身子不好,可皇家的体面不能丢!正妃之位,不说要选名门望族、世家嫡女,也该是书香门第的大家闺秀方能与他匹配。”
殿内静悄悄的,宸熙帝沉默着,指尖依旧摩挲着玉杯,目光落在大长公主身上,深邃的眼眸里情绪难辨。
他没有回应大长公主的话,慢悠悠地喝了一口酒,酒液入喉,温热的触感却没能驱散他眼底深处的寒凉。
看着阶前的大长公主,他语气平淡:“赐婚的圣旨已下,君无戏言,岂能轻易收回?”
“那江言沐,农女出身,身份低贱,见识浅薄,实在撑起五皇子府的门楣,也配不上皇家儿媳的身份呀!”
“姑姑说的尊卑有序,贵贱有别,朕自然清楚。”宸熙帝放下玉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地看向大长公主,“可姑姑忘了,商户也是我大夏的子民,江言沐虽是商户出身,却并非寻常的商户女。她不是皇商吗?”
大长公主心里鄙夷,皇商又是什么高贵的身份了?
“皇商也是商啊,皇上!”
宸熙帝笑着摇头:“姑姑有所不知,老五的情况特殊,姑姑也清楚。他病弱,又不良于行。这些年一直在外办差,在朝堂上毫无根基,生母一族早已没人,无人能为他撑腰。你以为他娶了贵女就好吗?”
“那总比一个贱民好吧?”
宸熙帝语气温和,笑着说:“江言沐虽是商户女,却很富足。老五身子不好,无法参与朝政,往后只求安稳度日,有江言沐的财力支撑,五皇子府方能安稳,老五的后半生也能衣食无忧,不必为生计操劳,不必看人脸色。”
“陛下!纵然江言沐有钱,可宁骁是皇子,何愁生计?皇室宗亲的俸禄,足以让他安稳度日!何必非要靠一个商户女的财力?再说,有钱有什么用?身份低贱始终是硬伤,她终究是污了皇室血脉啊!”
“血脉是否纯净,不在于王妃的出身,而在于老五是朕的儿子,是皇家血脉。不必门当户对,适合就好!”
大长公主才不在意裴宁骁到底娶谁,哪怕娶个乞丐。
只要不是江言沐就行。
她嘴上说得好听,只是心中的一股不甘。
当然,宸熙帝亦如此。
裴宁骁没有养在宫中,但是天生将才。
着他办差,他都能办得漂亮。
要是加以培养,定会是众多皇子中出类拔萃的一个,即便不能继承大统,也会成为一方不可忽视的力量。
而他,却是云漠风的外孙。
他怎么可能让这样的儿子发展起来?
好在他双腿无法站立,而且剧毒损了内腑,命不久长,这才让宸熙帝稍稍放下心来。
可即便如此,宸熙帝对裴宁骁的忌惮从未消失。
他怕裴宁骁暗中积蓄力量,怕有朝臣暗中依附,怕裴宁骁还记着威远侯府的事,会对自己的皇位、对太子的储位造成威胁。
所以,他绝不会让裴宁骁娶一个有强大家族势力做后盾的王妃。
若是裴宁骁娶了世家嫡女,那世家便会成为他的助力,朝堂之上的势力平衡便会被打破,这是宸熙帝绝不愿见到的。
而江言沐就不一样了,她是商户出身,没有强大的家族根基,背后没有朝堂势力支撑,纵然有钱,也只是富甲一方,无法对皇权造成威胁。
他笑着说:“姑姑有所不知,老五是朕的儿子,朕怎么会亏待他?但这江言沐,是他自己所求。他来求时,姑姑说的这些,朕已经对他说过,他既心意已决,朕怎么忍心拂他之意?”
大长公主也不是个蠢的,同样是曾掌朝政的人,宸熙帝的忌惮她也不可能不知。
她假作无奈地露出一丝苦笑:“原来是宁骁自己所求,我这个姑祖母,真是枉做恶人了!”
“姑姑也是关心老五。怎么能说是恶人呢?”宸熙帝声音愈发温和,“姑姑许久未进宫,今日便在宫中用膳吧,朕让御膳房做你爱吃的菜,咱们姑侄二人好好聊聊。”
大长公主此刻哪里还有心思留下用膳,她心里乱糟糟的,只想尽快离开皇宫。
她对着宸熙帝行礼,语气带着几分疲惫:“多谢陛下美意,只是臣今日心绪不宁,便不在宫中叨扰了。臣告辞,改日再进宫探望陛下。”
宸熙帝也不强留,笑着点头:“既然如此,朕便不勉强姑姑。让有福公公送你出宫,日后若是有事,随时可以进宫见朕。”
看着大长公主离去的背影,宸熙帝脸上的笑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冷漠。
他抬手示意宫人重新奏乐起舞,自己则重新坐回御座,拿起玉杯,缓缓饮了一口酒。
这个皇姑,又不安分了!
马车缓缓驶离宫门,大长公主脸色铁青。
这一刻,她心情已经平复下来,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件蠢事。
这些年她已经淡出朝堂。
但当年手握权柄,虽然只是协助先帝,也让她沉醉其中。
那种感觉,试过之后,就再也不想放弃。
若不是情势所逼,她当年也不会交出权柄。
但,怎么甘心呢?
所以这些年她不是什么都没做,她做了许多。
她可以辅佐先帝,也可以辅佐新帝。
当今皇上太过多疑,在他面前自己已经出局。
但她不是没有机会。
比如下一任皇帝。
所以这些年她其实一直在帮助皇子夺嫡。
只可惜当年功亏一篑,她看中的那个没能成为太子。
但那有什么关系?太子而已。未来还有很多变数。
但这些事都是在暗中进行的。
今天她不该为了一时意气,按捺不住,去找皇帝。
其实一个贱民,到底什么身份死,确实不应该太过在意。
可凭什么呢?自己和安国好好的,就因为她,现在连面都不能见。
就多了这么一个风险,她和沁儿之间的祖孙情也有所变化。
她以前只需要全心全意的疼爱沁儿就好了,可现在,她有时心里竟会生出阴暗的念头。那可是她最疼爱的孙女啊。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那贱民!
她要让那个贱民赶紧死,立刻马上!
她要让她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就算她是未来的楚王妃,又怎么样?
只要还没有成婚,她就入不了皇家玉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