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知本王如今在京中的处境?”云骁抬眼,目光落在她脸上,细细打量着她的神情。
江言沐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
她是不知道,但她能想到。
皇家无情,世态炎凉,人情冷暖。
如果他还是当初的御前钦使,掌权柄,断生死,是皇帝手中的一把好刀,即使有人轻视,也断不敢在明面上表现出来。
但现在不一样,一个又病又残的皇子,被皇帝忌惮,淡出朝堂,就像冷宫妃子,处境凄凉。
他现在就是这样吧?
“我不是父皇喜欢的儿子,我外祖父一家又背负通敌叛国的骂名,直到现在也没能还他清白。早前父皇将我当成一把刀,但现在这把刀折了,也就没用了。这两年我身子孱弱,久居府中不问政事,在所有人眼中,我就是个可有可无的闲散王爷,京中人更是早已将本王视作无物,暗地里轻视怠慢者,不在少数。”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仿佛在说别人的事情,可那微微收紧的下颌线,却泄露了他心底的隐忍。
谁曾想,堂堂楚王爷,竟是这般处境?
江言沐心头微动,初见他时,他像一匹孤狼,似乎隔绝在所有人之外。
伤成那样,生死一线。
可他的生命力又很顽强,自己当初那么粗糙的手法,都把他给救活了。
原来他心里背负着那么多。
“当初与你定下三年之约,本王就答应过你,会给予你庇护。”
江言沐点点头,确实,他说过。
云骁缓了缓气息,似在组织语言,又似在掩饰心底的情绪,“夫荣妻贵,本王如今这个样子,你也看到了,未必能时时伴在你身边,护你周全。你是商户身份,在这京城权贵多如牛毛之地,本就容易受人轻视。”
江言沐认同,她虽有空间异能傍身,能培育出最好的珍珠,能炼制出珍稀药材,可在权势面前,这些本事终究是单薄的。
那些权贵之人,若是真要为难她,有的是法子让她寸步难行。
比如荣安郡主那样的。
虽然不知道大长公主后来为什么改变了主意,但想到那天出现在那里的云骁,应该是他做了什么吧?
“本王求来这道赐婚圣旨,头一桩缘由,便是让皇帝放心。”
云骁的声音依旧平稳,“之前本王说过,父皇不喜我,但又不想引人诟病,本王久无婚配,他必会插手。”
江言沐点点头,这点她倒是能理解。帝王心术,向来如此,云骁不想耽误了别的世家贵女,才会和她立契合作。
可她还是顾虑着和离的事,忍不住追问:“可这终究是牺牲了日后的便利,殿下若有了心仪之人,该如何自处?”
她这话一出,云骁的眼眸微微一暗,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失落,快得让人抓不住,仿佛只是错觉。
他垂眸,掩去眸底所有情绪,语气依旧淡淡的,只是语速慢了几分:“三年很长,也许比本王的命还长。本王如今这般处境,这般身子,又能给何人安稳?与其耽误旁人,不如先守着眼前的契约,把该做的事做好。”
江言沐想想也是,如果他的身子连最好的御医都治不好,也难怪他心灰意懒。
“殿下不必想太多,天无绝人之路!”
云骁抬眼,目光里既似认真,又似缱绻:“你不用担心赐婚影响和离。三年期满后,本王自会想办法。但眼下,圣旨赐婚,于你而言,是最稳妥的护身符。”
“王爷的意思是……”江言沐心中微微一动。
“就是你想的那样。”云骁颔首,语气笃定,“有了圣旨赐婚,你便是堂堂楚王妃,是皇家亲封的身份。往后在京城,无论你是打理生意,还是出入任何场合,那些看不起商户的权贵,看不起本王的宗室,都要掂量掂量圣旨的分量。他们可以轻视本王,可以轻视商户,但绝不敢轻视皇家的威严,不敢轻视这道赐婚圣旨。”
江言沐仔细想想,有些动容。
圣旨赐婚,除开三年后的和离可能会有些麻烦之外,再无弊端,全是好处。
这才是他请求圣旨赐婚的缘由吗?
云骁声音平缓中带着一丝诱导:“江姑娘你想想,有了王妃的身份,你行走京城,无人再敢轻易轻视你,无人再敢随意给你使绊子,你的生意能更安稳,你想做的珍珠养殖、药材生意,也能少了许多阻碍。这难道不是比日后那虚无缥缈的和离便利,更实在的好处吗?”
“多谢殿下。”江言沐不得不承认,云骁说得很有道理,圣旨赐婚带来的庇护,是实实在在的,是她现阶段最需要的。
可她还是觉得心里沉甸甸的,仿佛被什么东西压着,喘不过气来。
当初定下契约时的轻松自在,此刻被这道圣旨搅得荡然无存。
她看着对面脸色苍白,气息微促的云骁,心中终究有些不忍。
病痛中的他,多思多虑,应该也不利于他养病吧?
他明明身子这般不好,在朝中又无地位,却还在处处为她考量,为她谋划,甚至不惜用自己的婚事作为筹码,求来这道圣旨,只为给她一个安稳的靠山。
这份心意,若是单纯的契约互惠,似乎太过厚重了些。
“殿下这般为我考量,感激不尽。”江言沐垂下眼眸,掩去眸底的复杂,声音带着几分真诚,“只是这般一来,终究是委屈了殿下。日后殿下若遇着心仪之人,却因这道圣旨束手束脚,言沐心中难免不安。”
云骁心头猛地一跳,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他强压下心底的波澜,面上依旧是淡淡的模样,甚至还扯出一抹极浅的笑意,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带着几分疏离的隐忍:“江姑娘多虑了!本王没有心仪之人,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殿下既然都已考虑周全,我便不再多话。这件事,左右都是我受益,多谢了!”
江言沐抬眼,看向云骁,眉眼间恢复了往日的从容,神色郑重:“往后三年,我定会尽心尽力帮殿下调理身体,定不辜负殿下今日的谋划与庇护。殿下有需要我的地方,也尽管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