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剧烈的颤动,仿佛耗尽了李牧全部的力气。
一道微弱到几乎无法被捕捉的呻吟,从他干裂的唇边溢出。
就是这道声音,让始终平静从容、仿佛万古冰山般的李岁,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难以抑制的紧张与期待。她的呼吸,在这一刻都为之停滞。
李牧的意识,正被一股温暖的、带着淡淡花香的力量,从神魂废墟的最深处温柔地唤醒。
他“看”到了那片曾经支离破碎的识海。
如今,废墟中央,一株美得不似凡物的【心树】亭亭玉立。树上,一半是清辉流转的白叶,一半是血色氤氲的红叶,彼此交映,和谐共生。
而在树的顶端,那朵一半血红、一半乳白的花,正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光芒如同最温暖的流水,不断冲刷、治愈着他神魂的每一道裂痕。
仅仅一瞥,他便明白了所有。
李牧缓缓睁开了眼睛。
没有刺目的光,没有剧烈的痛。映入眼帘的第一幕,便是李岁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她的眼瞳,恢复了深邃的漆黑,但在那漆黑的最深处,却仿佛有一圈若隐若现的、红宝石般的光环在缓缓流转。
那双眼睛里,盛着他从未见过的、如星海般浩瀚而复杂的温柔。
四目相对,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无需言语。
他看懂了她的新生与喜悦。
她读懂了他的疲惫与牺牲。
李牧张了张干裂的嘴,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挤出了他醒来后的第一句话。
“我……是不是又睡过头了?”
这句充满了日常感的、甚至有些煞风景的吐槽,如同一块投入静湖的石子,瞬间冲淡了现场那劫后余生、近乎悲壮的宏大气氛。
李岁被他这句话逗得一愣。
随即,一滴晶莹的泪珠,毫无征兆地从她眼角滑落。
她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用一种李牧从未体验过的、无比轻柔的动作,帮他缓缓坐起,让他虚弱的身体靠在了自己的身上。
李牧环顾四周。
不远处,是上官琼、格物真人他们那混杂着敬畏、关切与狂热的复杂眼神。
更远处,天空之上,是一轮半红半白、散发着诡异美感的奇特月亮。
而在他的身边,是他那半边破破烂烂,布满了孩童涂鸦和恐怖裂痕的【诡神王座】。以及,在李岁身后,那尊由红水晶雕琢而成,完美得如同艺术品的【红月王座】。
他立刻明白了大概。
感受着体内空荡荡的力量,以及神魂深处那种被修补过的虚弱感,李牧却感觉不到丝毫的后悔。他转过头,看着身边的李岁,露出了一个释然而轻松的笑容。
李岁扶着他,缓缓站起。
两人并肩而立。
这是他们第一次,在力量和意志都彻底对等的状态下,如两位真正的王者,共同站在这片被他们亲手打下来的天地之巅。
李牧看着自己那半边充满涂鸦、还带着裂痕的王座,又看了看李岁那尊华丽剔透的王座,忍不住自嘲地笑了笑。
“看来……我得重新找块地盘了。”
李岁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然后转回头,那双深邃的眼瞳里,竟闪过一丝极其罕见的、属于少女的狡黠与俏皮。
她凑到李牧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抱怨,轻声说道:
“我的王座,有点挤。”
李牧先是一怔,随即,发自内心的、畅快的大笑声,在这寂静的山巅之上轰然响起。
这笑声里,没有了之前的疯癫,没有了背负的沉重,只有纯粹的、劫后余生的喜悦。它宣告着一场惨烈战争的结束,和一段全新关系的开始。
然而,笑声未落。
嗡——
一声不祥的、源自法则层面的颤音,毫无征兆地响起。
李牧的【诡神王座】,与李岁的【红月王座】,那两枚刚刚才烙印上去的【混沌标记】,在这一刻同时迸发出刺眼的、不祥的黑光!
一股来自宇宙终极的、冰冷刺骨的恶意,如无形的滔天巨浪,越过时空,越过一切阻碍,狠狠地拍向了这对刚刚获得新生的双王。
李牧的笑声,如同一块投入死寂深潭的顽石,激起层层叠叠的喜悦涟漪,在这寂灭天之巅回荡。
然而,笑声未曾落下,甚至还在唇边留有余温。
嗡——
一声不祥的、源自法则层面的颤音,毫无征兆地响起,仿佛一根冰冷的钢针,瞬间刺穿了这片刻的温情。
李牧与李岁同时色变。
他们身前,那两尊刚刚才建立起微妙共鸣的半边王座之上,一道漆黑如墨的印记陡然浮现,正是那枚来自混沌胎盘的【混沌标记】!
标记在这一刻迸发出刺眼的、不祥的黑光!
紧接着,并非那预想中来自宇宙终极的、熟悉的抹杀恶意。
天空,在这一瞬间,突然暗了下来。
并非乌云蔽日,而是所有的星辰,无论远近,都在同一刹那,绽放出前所未有的、冰冷刺眼的光芒。那光芒不带丝毫暖意,反而充满了审判与终结的绝对秩序感,如亿万道穿透维度的利剑,将整个真实界的天穹化作了一张死亡之网。
而网的中心,正是李牧。
……
在真实界之外,一片由无数星轨与光带交织而成的神域之内。
一位身穿绣有周天星图紫色帝袍、面容模糊如星光构成的身影,正端坐于一张由星辰运行轨迹编织而成的王座上。他便是伪天庭最后的天尊,【北极紫微】。
他看着自己面前那巨大的星盘,代表着李牧的光点,在经历了剧烈的动荡后,正处于一种前所未有的虚弱与稳定交织的奇特状态。
北极紫微的嘴角,勾起一抹算尽万古的自信冷笑。
“最完美的猎物,总在最虚弱时才露出破绽。真是精彩的对决,可惜,终究是为我做了嫁衣。”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星盘的枢纽之上。
“让我看看,你这吞噬了九大废物的拼凑王座,如何承受来自内部的……叛乱。”
……
寂灭天之巅。
李牧的脸色骤然变得惨白!
他感觉到自己体内,那些被【诡神王座】吸收炼化,本已沉寂的、属于其他九位天尊的【伪神链】残余力量,在这一刻,被那漫天星光所引动,被一股来自外部的宏大法则强行激活!
它们,开始暴走!
“轰!”
劫极天葬的“寂灭”之力,如同一颗黑色的太阳在他丹田内爆开,要将他的一切归于死寂!
时极烛龙的“光阴”之力,化作无数时间的长鞭,在他的经脉中疯狂抽打,让他的寿元在一瞬间忽而苍老,忽而年幼!
空极太虚的“虚无”之力,试图将他的神魂抹平成一片空白!
九股截然不同的天尊法则,如同九颗被同时点燃的、最高烈度的法则炸弹,在他的经脉与神魂中疯狂冲撞,要将他从最坚固的内部,彻底引爆!
“呃啊——”
一声压抑不住的痛苦闷哼从李牧喉间挤出,他的身体剧烈颤抖,七窍之中,溢出的不再是普通的鲜血,而是夹杂着点点星光的黑色神血。
那股来自星穹的力量,如同一只无形的大手,将他死死按在原地,动弹不得。
“李牧!”
李岁发出一声惊呼,第一时间催动【红月王座】,清冷的月光如潮水般涌向李牧,试图去压制那股暴乱。
然而,她的力量刚一接触到李牧的身体,就被那九股狂暴冲撞的法则之力狠狠弹开。
这种攻击,是从内部点燃的火焰,是从堡垒核心引爆的叛乱。任何外部的救援,都无法介入分毫。
“别……过来!”李牧用尽全身力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他的身体已经开始不正常地膨胀,皮肤之下,透出一个个星辰般的光点,毁灭的气息攀升至顶点。
他要自爆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连绝望都来不及降临的瞬间。
李牧怀中,那枚一直被他遗忘在角落的、从弃子零号身上得到的石化“脐带”碎片,在漫天星光的照耀下,突然发出了一阵极其轻微的、却无比温热的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