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娩之眼睁开的瞬间,整个宇宙都死了。
不是毁灭,不是爆炸,也不是归于沉寂。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死亡”。
疯天庭中央广场上,刚刚爆发出劫后余生欢呼的民众,脸上的笑容凝固了。那欢呼声并非戛然而止,而是像从未存在过一样,被从时间线上抹去。他们呆立原地,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欢呼”这个概念本身,连同其所代表的“喜悦”,都被那只眼睛的注视抽走了。
上官琼握着长枪的手在微微颤抖,但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她发现自己忘记了为什么要握着这柄枪。战斗的意义,守护的执念,在她脑中变成了一片空白。
烟夫人指间的烟杆悄然滑落,摔在地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空洞地望着天空,那双历经风霜、永远闪烁着精明与算计的眼眸,此刻只剩下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茫然。
“疯理智协奏曲”带来的短暂和谐,如同一个美丽的梦,被彻底戳破。那会唱圣歌的石头变回了普通的石头,指挥星辰的道诡变回了扭曲的肉块,谱写史诗的桌子也变回了普通的木头。但它们并非回归混乱,而是在回归“无意义”。
一种概念层面的熵增,正在以无可阻挡的速度席卷万物。
王座殿前,唯有李牧和李岁还能维持着自我的轮廓。
他们是风暴的中心,承受着那道目光最直接的注视。
李牧感觉不到任何杀意,也感觉不到任何愤怒。那目光中没有任何情绪,就像一块石头看着一滴雨水,就像虚空看着一颗星辰。它只是在“看”,而“看”这个动作本身,就构成了至高无上的法则。
“嗡!”
他和李岁王座上的【混沌标记】灼烧起来,黑色的光芒仿佛要将他们的神魂都吸进去。
一股冰冷的、不包含任何语言文字的信息,直接烙印在他们的意识最深处。
【检测到未成熟体提前完成蜕变。】
【代理人系统全面崩溃。】
【‘延寿’协议终止。】
【启动最终程序……】
【……收割开始。】
信息流的最后,是一个宏大而冷漠的意志宣告。
李牧抬起头,透过疯天庭的穹顶,望向宇宙深处。他看到,在遥远的星河彼岸,一些星辰开始无声地闪烁,然后,就那么熄灭了。不是能量耗尽的衰亡,而是像被从画卷上擦掉一样,突兀地消失,连一丝光的回响都没有留下。
“世界……正在被卸载。”格物真人不知何时出现在他们身后,他的半边身体已经呈现出半透明的虚化状态,手中的仪器只剩下一个外壳,但他依旧用那只完好的眼睛死死盯着天空,用一种梦呓般的语气,说出了最恐怖的真相。
“它不是在毁灭我们,它是在……回收自己。我们,连同我们所在的空间、时间、法则,都只是它的一部分。现在,程序结束了,它要把一切都收回去。”
李岁默默地走到李牧身边,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心冰冷,但那份触感,却成了李牧在这片正在“消失”的世界里,唯一能确认自身存在的锚点。
他们刚刚战胜了最强大的敌人,登上了力量的顶峰,迎来的却是这样一个连反抗都显得毫无意义的结局。
他们赢了战争,却输掉了世界。
李牧看着李岁清冷的侧脸,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眸里,倒映着宇宙尽头那只巨大而冷漠的眼睛。他们短暂的胜利,此刻看来,就像一场荒诞的儿戏。
“现在……怎么办?”
李牧轻声问道。这个问题,他不是在问李岁,也不是在问自己,而是在问这个正在走向终点的宇宙。
没有人回答。
就在这时,宇宙尽头那只巨大的“分娩之眼”,缓缓地眨了一下。
一个无比轻微的动作。
然而,在李牧的视野尽头,一片由数亿颗星辰组成的、曾经无比璀璨的遥远星系,随着那一下眨眼,彻底消失了。
仿佛从未存在过。
决战后的第二天,疯天庭并未迎来秩序的重建,反而陷入了更深层次的混乱。
李牧与李岁强行分离了。
疯天庭的南端,属于李牧的疯王领域。他像个得到了新玩具的孩子,咯咯笑着,将一条因法则畸变而彻底化为墨汁的河流引导向天空,为它起了一个诗意的名字——“黑色的忧郁瀑布”。瀑布的终点,精准地对准了格物真人的露天实验室。浑浊的墨汁倾泻而下,淹没了无数闪烁着奥法光芒的精密仪器。
北端,则归于李岁的月王领域。绝对的理智压制着一切情感,空气都仿佛被抽走了温度。失去了李牧那份疯癫生命力的反哺,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冰冷与孤寂正悄然蔓延。李岁端坐于王座之上,面无表情地处理着堆积如山的公务,声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不近人情:“驳回。该区域所有畸变体,逻辑熵值超过阈值,予以‘格式化’处理。”
她的命令清晰、高效,却让面前的下属感到一阵发自心底的寒意。
指挥中心内,气氛凝重如铁。
法则畸变的治理重担,此刻完全落在了上官琼和烟夫人的肩上。
“所有畸变区域必须立刻封锁!建立隔离带,派遣逆鳞军驻守,在格物真人研究出规律前,严禁任何人靠近!”上官琼拍着沙盘,语气斩钉截铁。她信奉秩序,哪怕是应对混乱,也必须以最有秩序的方式。
“妇人之仁。”烟夫人吐出一口青色的烟圈,烟雾在她指尖缭绕,眼神却锐利如刀,“你所谓的观察和控制,要死多少人?等你的真人研究明白,疯天庭早就被这些不人不鬼的东西啃光了。我的意见,直接物理清除,用焚天火,连同被污染的土地一并烧成琉璃,一了百了。”
“那里面还有未被影响的民众!”
“乱世人命如草芥,这点道理,上官将军还不懂么?”烟夫人冷笑。
激烈的争吵戛然而止。一名卫兵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满是惊恐与狂热交织的古怪神情。“报……报告两位大人!外面……外面……桌子,成神了!”
两人闻言一愣,赶到指挥中心的舷窗边,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广场上,一张普通的木桌自己长出了四条纤细的木腿,正人立而起,用一种抑扬顿挫的语调,向着周围密密麻麻、顶礼膜拜的民众高谈阔论:“……故而,‘桌面’之于‘支撑’,并非主从,而是共生!吾等存在的意义,便是承载!这,就是桌之大道!”
一名狂热的领袖振臂高呼:“【桌子神教】今日成立!聆听万物逻辑,叩拜桌之真神!”
上官琼的脸瞬间变得煞白,她那套严密的管控计划,在这一刻成了彻头彻尾的笑话。
喜剧演员总是在最不合时宜的时候登场。千幻道人不知从哪挤了出来,他清了清嗓子,试图用自己最擅长的逻辑辩术说服这位“桌神”。
“咳,这位桌兄,你之所言,恕贫道不敢苟同。汝身为桌,乃木所制,为人所用,何来神性一说?”
那桌子竟将两条前腿交叉,摆出揣着手的姿态,慢悠悠地反问:“那你又如何证明,你不是一把有着人形的椅子,此生都在等待一个屁股?”
“我……”千幻道人一时语塞。
“你无法证明。你的‘人形’只是你所见的表象,正如我的‘桌形’。你之‘思考’,焉知不是我之‘承载’的另一种表现形式?”
一套惊世骇俗的诡辩下来,千幻道人被说得面红耳赤,冷汗直流,最后竟抱着脑袋,喃喃着“我不是椅子,我不是椅子……”狼狈地逃离了人群。
就在疯天庭的秩序滑向荒诞深渊时,一个约莫六七岁、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哭着撞进了李岁的怀里。此刻的李岁,正处于理智状态,她皱了皱眉,扶住小女孩。
“别哭,说清楚,发生了什么?”她的声音依旧冰冷,但动作却很轻柔。
“呜哇……女王陛下……我的‘小棉花’……它,它活了……它嫌我把它弄脏了,离家出走了……”小女孩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李岁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缝制粗糙的布娃娃,正一蹦一跳地走在混乱的商业街上,还试图用两只短短的棉花手掸去裙摆上的灰尘。
李岁走了过去,蹲下身,尝试用逻辑与它沟通:“你是一个布娃娃,你的核心功能是陪伴你的主人。离家出走不符合你的存在定义。”
谁知,那名叫“小棉花”的布娃娃听完,竟“哇”的一声哭得比小女孩还伤心。一道尖锐的意念在周围响起:“我的娃生……毫无价值!我只是个工具!”
逻辑说教,彻底失败。
上官琼恰好带兵巡逻至此,看到这一幕,立刻下令:“目标确认,小型畸变体,执行抓捕!”
几名逆鳞军士兵立刻张开一张符文大网扑了过去。布娃娃被吓得尖叫一声,背后“噗”地长出一对不成比例的蝴蝶翅膀,歪歪扭扭地飞了起来,停在了一家店铺的屋顶上,引得下方围观群众一片哗然。
抓捕行动再次失败。
就在场面愈发混乱之际,李牧的身影出现了。他哼着不成调的曲子,一蹦一跳地穿过人群。看到屋顶上瑟瑟发抖的布娃娃,他那双写满疯癫的眼睛里,没有命令,也没有逻辑,只有纯粹的好奇。
他没有尝试抓捕,而是转身钻进旁边一家被毁坏的玩具店废墟里,翻找出一堆彩色的布条和几颗发光的珠子。
然后,在所有人错愕的目光中,李牧笨拙地跳起了一段极其滑稽、模仿孩童与玩偶过家家的舞蹈。他将布条抛向空中,又将珠子捧在手心,嘴里用含混不清的疯癫语言咿咿呀呀地唱着:“亮晶晶……新裙子……全宇宙……最闪亮……”
他承诺要给它做一件“宇宙最闪亮的新裙子”。
屋顶上,布娃娃“小棉花”停止了哭泣。它歪着小脑袋,看着下方那个跳着傻乎乎舞蹈的怪人,又看了看他手心里发光的珠子。那对蝴蝶翅膀扇动了几下,它犹豫了片刻,最终纵身一跃。
它没有飞向别处,而是稳稳地落回了小女孩伸出的双臂中。
小女孩紧紧抱着失而复得的玩偶,破涕为笑。
李牧和李岁,一南一北,隔着遥远的距离,却都在看着这温情又荒诞的一幕,陷入了沉思。
他们第一次意识到,这些因他们而生的畸变体,并非纯粹的混乱怪物。它们有着自己简单、幼稚,甚至荒诞的“内在逻辑”。强硬的对抗与理性的说教都是无效的,或许……需要用它们能理解的方式,“顺着”它们来。
上官琼目睹了全程,从最初对李牧疯癫行为的质疑,到最后的震惊与茫然。她第一次看到,这种她完全无法理解的荒诞,竟能解决她用秩序和武力都无法解决的问题。她心中那套关于“秩序”的铁律,第一次产生了细微的裂痕。
夜色降临。
疯天庭,王座殿。
李牧和李岁不约而同地回到了这里。两尊残缺的王座分立大殿两端,他们在相隔十步的距离停下,遥遥对视。
不需要任何言语,他们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结论。
“我们不能压制它。”李牧轻声说,神智难得清明了一瞬。
“得‘顺着’它来。”李岁轻声回应,声音里多了一丝温度。
他们是源头,就必须成为控制者。他们对视的目光中,一个新的方向渐渐清晰——必须找到一种方法,主动去“驾驭”这股共振,而不是被动地承受它带来的灾难。
就在他们找到方向,准备深入研究时,殿门被猛地撞开。
格物真人浑身沾满了黑色的墨汁,疯疯癫癫地冲了进来,他挥舞着手中一份满是曲线的报告,狂喜地大喊:“陛下!我发现了!我发现了!所有畸变体,虽然逻辑不同,但它们都共享着一个底层的‘共鸣频率’!它们……它们像是在合唱一首混乱的歌!”
格物真人的话音未落,李牧怀中,一枚来自圣墟的传讯玉符突然自行点亮。
守骸人那古老而枯槁的声音从中传出,没有前因,没有后果,只有一句仿佛道尽了宇宙真理的箴言:
“分则乱,合则亡,共鸣方为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