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殿门缓缓关闭,沉闷的撞击声在空旷的协和殿内回响,仿佛是为刚刚分崩离析的联盟敲响了丧钟。
殿内,只剩下李牧、李岁,以及满脸怒气与担忧交织的上官琼、抱着一堆损坏仪器唉声叹气的格物真人等寥寥数人。
王座之下,那些曾属于烟夫人、白骨将军等一方豪雄的席位,此刻冰冷而空旷,无声地嘲笑着这场惨淡的胜利和更惨淡的失败。
“王!”
上官琼踏前一步,甲叶碰撞声在死寂中格外刺耳。她单膝跪地,声音里充满了军人特有的杀伐果断:“请下令!我即刻带兵将他们……”
她的话未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在她看来,这已是公然的叛变。
李牧却只是摆了摆手,没有理会她。
他缓步走下王座,没有看任何人,只是逐一走过那些空荡荡的席位。他的手指轻轻拂过烟夫人曾坐过的冰冷椅背,仿佛在感受那余温中残留的决绝与疲惫。
“王!不对劲!数据不对劲!”
格物真人抱着他新修复的“情绪频谱仪”,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镜片因激动而上下晃动。他语无伦次地喊道:“刚才的争吵,不是单纯的情绪宣泄,更像是一场……被精确指挥的‘情绪合唱’!所有负面情绪的峰值,都在同一时间达到了临界点!”
这句话,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李牧心中笼罩的阴云。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没有回答上官琼的请战,而是向李岁提出了一个完全出乎意料的问题。
“岁,你觉得,刚才谁的声音最大?”他顿了顿,补充道,“不是音量,是‘恨意’。”
李岁漆黑如渊的瞳孔中,清晰地倒映出李牧的身影。她那仿佛能过滤掉一切杂质的绝对理智,让她捕捉到了最细微的异常。
她平静地回答:“不是烟夫人,也不是白骨将军。是那个在神源雪崩中失去了所有亲卫的兽族族长,怒熊。他的恨意,纯粹到不正常。”
李牧遣散了上官琼和格物真人,让他们各司其职,维持疯天庭最后的运转。
偌大的殿室之内,只剩下他和李岁两人。
他将自己疲惫地扔进椅子里,卸下了所有在外人面前的伪装。那张时而疯癫、时而威严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深深的、属于凡人的挫败感。
李岁默默为他倒了一杯能安抚神魂的静心茶,茶水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清冷的眉眼。
她将茶杯递过去,轻声说出了自己的发现:“他们的情绪爆发并非连锁反应,而是‘同步共鸣’。就像有人给所有提琴手,同时下达了同一个‘拉响悲鸣’的指令。”
指挥。
这个词,让李牧猛然坐直了身体。
这个精准的比喻,让他瞬间联想到了自己神魂深处,那个在混沌胎盘的幻境中,肆意玩弄着脐带星河的、充满恶意的婴儿幻影——寂神子。
一个冰冷的可能性浮现在两人心中:有一个敌人,可以直接在精神层面,对联盟高层进行群体性的精神污染和情绪诱导。
李牧将自己的猜测与李岁共享。
他随即又想起了另一件事——当他提及九老残魂时,诡神王座深处传来的那丝不和谐的颤音。
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这意味着,那个看不见的敌人,不仅能操纵人心,甚至可能对自己的王座都有着超乎想象的了解,能感知到其内部最细微的能量流动。
李牧猛地站起,拉住李岁的手。
下一瞬,空间折叠,两人已然出现在疯天庭最高的了望台上。
冷风呼啸,吹动着两人的衣袍。远处,那散发着终结气息的“法则绞肉机”,轮廓变得更加清晰,如同悬在疯天庭头顶的一柄巨大断头台,无声地旋转着,倒数着所有人的生命。
李牧看着远方的威胁,又回想殿内的背叛。
他眼中的挫败感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属于猎人盯上猎物时的疯狂与专注。
他终于明白了。这艘驶向末日的船,漏水的洞不在船体,而在船舱的阴影里。
“五天……”他轻声说,声音被风吹散。
然后,他转向李岁,嘴角勾起一丝熟悉的、属于疯王的弧度。
“在说服那群绝望的聪明人之前,我们得先把那个躲在暗处、煽风点火的鬼,揪出来。”
夜深。
协和殿内,冰冷得像一座陵墓。
白日里的争吵与决裂仿佛还凝固在空气中,每一个空荡的席位都散发着无声的嘲弄。李牧与李岁重新回到这里,脚步声在死寂的大殿里被放大,激起一圈圈空洞的回响。
“格物真人的仪器能记录结果,但我们要找的是‘动机’。”李牧停下脚步,环视着这片狼藉的战场,声音平静,“我们要像聋子爷爷教的那样,去‘听’那些已经消失的声音。”
李岁微微颔首,没有多言。
她走到殿堂中央,缓缓闭上双眼,身后的【红月王座】虚影无声浮现。那轮血色的巨大圆月并未散发出任何攻击性的光芒,反而像一面极致精密的凹面镜,将所有权能都转向了“感知”。
空气开始微微扭曲,仿佛水面泛起涟漪。
在李岁的视野里,整个大殿变成了另一番景象。无数看不见的、代表着白日里残留情绪的能量流,如烟似雾,在她眼中变得依稀可见。愤怒是刺目的猩红,恐惧是粘稠的灰败,绝望则是沉重的、几乎凝结成实体的墨黑。
“不够。”李岁轻声道,“太驳杂了,像是无数噪音混在一起。”
李牧缓步走上自己的【诡神王座】,双眼随之闭合。他没有试图去自己解析,而是将王座那浩瀚如海的能量,化作一道纯粹的洪流,作为“电源”,精准地接入了李岁的“精密探针”。
两座王-座的法则,第一次以这种“主从模式”进行深度共鸣。
嗡——
一声源自神魂层面的低鸣后,两人的意识瞬间被拽入一个超现实的镜像空间。
这里仍是协和殿,但殿内坐满了由纯粹情绪构成的虚影,每一个都在无声地尖叫、扭曲。
李牧和李岁如幽灵般穿行其间。他们清晰地看到,一缕代表“怀疑”的灰色气息,从白骨将军那魁梧的虚影上升起;一团代表“止损”的冰冷蓝色,如同寒冰般将烟夫人的轮廓包裹。
“这些都是他们自己的情绪,虽然被放大了,但源头很干净。”李岁在精神链接中说道。
就在这时,李牧的目光被一个狂暴的红色虚影吸引。那是怒熊族长。
在那股几乎要喷薄而出的红色恨意根源处,李牧看到了一根若有若无、散发着冰冷紫意的法则丝线。
它像一条阴毒的寄生虫,牢牢钉在怒熊族长情绪的核心,不断地向其中注入着某种东西。
李牧的视线迅速扫过全场。
他骇然发现,几乎每一个情绪失控的领袖身上,都有这样一根紫色丝线在暗中挑拨。这些丝线如提线木偶的丝线,将整场争吵编排成了一场充满恶意与毁灭的交响乐。
李牧的神魂伸出手,尝试去触碰离他最近的一根。
就在指尖触碰的瞬间,一股极致的、阴冷的恶意狠狠刺入他的神魂!
那不是力量的冲击,而是一种纯粹的情感。
是嫉妒。
是那种蜷缩在角落,看着别人沐浴在光芒下,自己却被全世界遗忘的、孩童般的嫉妒。是那种“既然我没有,你们也别想拥有”的、粘稠而恶毒的孤寂感!
这股感觉,与他在寂灭神庭大祭司身上感知到的神谕残留,以及在圣墟遗音壁画中窥见的那个模糊幻影,同出一源!
似乎是察觉到了入侵,所有的紫色丝线瞬间绷断!
在消失的前一刻,它们于大殿上空汇聚,勾勒出一张一闪即逝的、带着恶毒微笑的透明婴儿鬼脸。
“噗!”
强大的精神反噬,将两人同时震出了回响空间。
李牧胸口一闷,发出一声压抑的哼声。而李岁更是身形一晃,一缕殷红的“魂血”从她鼻尖缓缓沁出,滴落在冰冷的地板上。
强行窥探这等存在的秘密,代价远超想象。
李牧一步跨到她身前,扶住她摇晃的肩膀,指尖抹去那缕刺目的殷红。他的眼神变得无比骇人,仿佛有两团幽火在燃烧。
他看着自己神魂之手的指尖,那里似乎还残留着那股阴冷的“嫉妒”气息。
“我们有他的‘指纹’了。”
李岁脸色苍白,却点了点头。
李牧的目光穿透殿门,望向遥远的虚空深处,声音低沉而危险:“这种感觉……我在圣墟的遗音壁画里感受过。那不是神王的力量,也不是道诡的疯狂。”
“那是一种……渴望被关注,却又被遗忘的、孩子的怨气。”
虽然知道了“鬼”是什么样的,但疯天庭如今鱼龙混杂,滞留的各方势力成员数以万计。
如何在这上万人中,找出那个被“鬼”附身或操控的人?
一个新的、近乎不可能完成的侦探任务,摆在了他们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