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于市中心的松花泮小区,是海都头一批豪宅,当初住在这里的人非富即贵;四周高楼林立热闹非凡,已经黯然的小区反倒有一种闹中取静的娴雅。
刘霄汉的叠拼在小区北侧三号楼,一幢六户,他家在第一单元一二层,下面有个半地下车库。
刘霄汉的司机董昊一直在打刘霄汉的电话,始终无人接听;他顾不上擦汗,跳下车就摁开车库大门。
铝合金门缓缓抬起,偏西的太阳正好照进去,室内一半金光灿灿,一半漆黑如墨,
董昊站在门口却不敢进。
这幢老别墅内部装修以实用为主,设计已经过时;车库里除了两个窄小的车位,墙上挂满工具,墙角垒放着三个纸箱和一个隆起的深色毛毯……
明奇和小卫拦在赫枫前面,赫枫还是被那股异常清晰的味道冲得头晕目眩。
他拿出手帕堵住口鼻,后退几步,“先别进去,等着勘察。”
董昊这才回过味来,抬脚就要往里冲,被明奇和小卫一把抓住。
“你们得救他呀。”董昊大声喊。
没人回答,明奇和小卫一边一个更紧地抓住他的两条胳膊。
董昊人高马大,明奇和小卫几乎控制不住他。
“他已经死了。”赫枫平复住心口的翻腾,缓缓拿下手帕,“至少两个小时。”
董昊身体一僵,歪歪扭扭地跪倒地在上,“你是说我来取车的时候他已经……”他小声抽泣起来,照着自己的脸就是一耳光,“我为什么没发现, 我瞎吗?”
皮克带人很快赶到,他随着勘察人员进去看了一圈就走出来。
他指指已经无法伸展,蜷曲成一团的尸体,“与车位相距不到二十厘米,应该是从车上推下去的。”
两人退到警戒带外,赫枫指着已经恢复过来,正在一边不停地打电话的董昊。
“他是刘霄汉的司机,据他说,奥迪是刘霄汉的车,他自己开车出行都开奥迪,平时就停在公司楼下西侧高管的专用车位上,司机隔两三天开出去清洗一次,两三个月做一次保养,性能不错。毛毯一直放在后备箱,不知是谁放的东西,他也没敢处理。”
“为什么他进去时没看见倒卧在车旁的死者?”皮克又看了眼走来走去,心烦意乱的董昊。
“董昊来取车时是下午13:23,太阳射进去,里面反倒会更暗,他直接从驾驶座上车,他那个年纪的人倒车时习惯侧身看后面,说法倒也合理。”
“但嫌疑不可能这么轻易解除。”皮克啧了一声。
“那是当然。但他如果想杀刘霄汉,机会更多更隐蔽,这么做对他很不利; 而且他从进去车库到开车出来,前后只有两分钟,几乎没有作案时间。。”
皮克迟疑地说,“施小琳也在麒麟,她有机会……”
“立刻让施小琳到警局配合调查。”赫枫平静地说,可皮克知道这种平静意味着狂风暴雨。
接连几辆车冲到叠拼前,哭声叫声,连带着骂声响成一片。
赫枫和皮克看着忙碌的现场,没有回头,直到殡仪馆的车倒到车库门口,尸体被抬出来。
哭声叫声在那一瞬间被堵在喉咙里,连风声都轻了许多。
赫枫突然走上前,掀开盖在尸体上的白布一角。
脸色紫涨,舌头脱出,眼珠瞪得几乎脱离眼眶,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围观的人嗷的一声往后退,场面一片混乱。
赫枫手一松,盖布落下,刘霄汉彻底与这个世界阴阳两隔。
老林晃晃悠悠地走出来,脱下手套头套扔进垃圾袋,接过皮克的烟,自然地说起来,“喉部有明显紫色勒痕,甲状腺、喉头黏膜、扁桃体及舌根部有明显出血和灶状出血,甲状软骨骨折;机械性窒息死亡无疑;颈部勒沟细而深,位于甲状软骨部位,水平、均匀、环绕、闭锁,,勒绳结扣的压痕在后脖颈处。”
他没再说下去,但干刑侦的都知道死者是被人用光滑的,类似电线之类的绳索从后套住脖子,活活勒死。
老林惬意地吐出一口烟,悠悠地说,“还有一点,你们根本想不到。”
现场已经勘察完毕,除了派出所两名警察留守,其它人都转战麒麟股份;赫枫带头走进灯火通明的刘霄汉的家里。
老林站在叠拼一楼的门厅,小声说,“死者死前曾有过性行为?”
赫枫盯着他,没说话。
“死者裤门拉锁拉开,裤子上残留着白色液体;但他身上没发现其它人的痕迹,”他的声音又压低几分,“我怀疑他当时正在……自渎。”
赫枫突然想起董昊看见他,慌乱回避的样子。
“尸体看着不好看,其实没有任何挣扎的痕迹,脸部表情很放松,说明凶手是趁他忘乎所以的时候下的手。”老林又补充道,“我得回去加班,皮队,我听到点小道消息。”
拿着勘察报告,在一点点核实的皮克直接问,“什么小道消息?”
“听说要成立专案组了。”
皮克没说话。
老林叹口气,这一系列的案子如果不是他们,早就被当做一般案件处理了。
到现在才成立专案组,等于是来摘桃子。
“其实案子到现在也差不多了。”老林说得含糊,意思就是死人死得差不多了;往往这个时候案子即将面临终结。“如果让韩义他们知道,非得气得跳起来不可。”
“案卷资料就是给他们,他们也看不出什么,很多东西并不在案卷里,最后还是得依靠皮队这一队,要我说成立专案组也没什么不好,至少大家的待遇高两级,案子破了功劳也大。”
……
“你们是不是怀疑我呀,真不是我,我这么干有什么好处,我是刘董的专职司机,他......我现在连工作都快丢了。”董昊沮丧的脸上青筋直跳。
他是刘霄汉的远房表哥,从国企下岗后才到刘霄汉身边。
“刘霄汉为什么要让你把车开回去?”赫枫直接问。
“我以为他和朋友出去了,所以着急忙慌地赶过去。”董昊在赫枫和皮克之间来回看了几眼,果断转向赫枫。
“那也没必要把车开回去。”
“可能他晚上要自己用车。”董昊不确定,“老板让干什么,就干什么,别耽误事就行。”
“平时这种情况多吗?”
“有,不多。”
“其实你那天发现了车里的异常,是吗?”赫枫突然问。
董昊啊地一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惊诧和慌乱。
赫枫举起手机,那是皮克给他转过来的照片,照片里,董昊正在擦拭驾驶台,背景是刘霄汉的叠拼外。
“车刚开出车库就先擦内饰,回到公司又立刻清洗,这种事是不是经常发生?”赫枫说得含糊,意思却很明确。
董昊听明白了,他低下头,不敢直视。
“刘霄汉已死,做为司机你维护他的隐私我能理解,可对于警方,任何一点蛛丝马迹都是破案的关键。”
董昊沉默片刻,点点头,“我不知道怎么说,刘董,他只是有点怪癖好......”
“什么怪癖好,手……淫?”
董昊脸僵了一下,小声说,“也不是。”
“不是,那是什么?”
在场的人都把视线集中在董昊身上。
“他,他房事上有些怪,办事的时候需要拿锤子敲些声音出来......”董昊说得脸红耳赤,“他两次离婚都是因为这个,他在看医生,具体的你们可以去问大夫。”
“这是病?”所有人都一脸诧异,赫枫问。
“心理方面,他一直在看大夫。”
“所以他喜欢自渎。”
董昊点点头,黯然地说,“没有人能百分之百圆满,他的烦恼,没人能理解。”
“所以你是在给他收拾残局。”
董昊想了片刻,嗯了一声。
“什么残局?”赫枫像没看见董昊隐忍的难堪,继续问。
“驾驶台上会有……也会有脚印,还有那把锤子,平时他要是看到会发飙。”
“你中午去开车时,车里有什么不同?”赫枫问。
董昊歪头想了片刻,“没那么乱,对了,锤子好好地放在匣子里。”
“他没用那锤子?”
“不可能吧,我也不知道,但他少不了那玩意儿。”
赫枫随意看着董昊,眼神却透着审慎。
董昊不自在地扭了扭,“我不是偷窥那种人,是他闹离婚的时候他老婆和他吵架,正好让我听个满耳,后来他也不瞒我。”
“他是专门在车里还是......”
“家里我不知道,但车里一周总有一两次。”董昊低着头,满脸涨红,脖子青筋直跳。
“他开这辆车是不是就会发生......”赫枫像没看见他的窘迫,接着问。
董昊沉默片刻,“也不全是。”
其实就是‘是’。
“这车还有其它用途吗?”
“没有,”董昊有些气急,又突然醒过味来,脸色难看,“上个月,他还借给朋友一次。”
“借给谁?”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车有三天不在车位,也不在车库。”
“他的车钥匙都在谁手里?”
“一把在我身上,一把在刘董手里。”
老赵心有灵犀,“现在警方手里只有一把你交上来的钥匙,另一把没找到。”
“那......我真不知道。”
“刘霄汉最后一次用那把钥匙开车是什么时候?”
“大约就是把车借出去那次吧,当时他没问我要钥匙。”
……
“就是性心理障碍。”情致心理诊所的麦医生听到刘霄汉的事,主动来到刑侦大楼,说话简单直接,“ 俗称性变态、性欲倒错、性歪曲,但他并没有突出的人格障碍,除了单一的性心理障碍表现出来的与一般人的性行为不相同之外,并没有其他的人格缺陷,达不到性变态、性欲倒错、性歪曲那么严重。”
赫枫攥起拳头。
”他的问题主要是不接受这样的自己,总觉得自己道德败坏,触犯了社会行为规范,所以又患有中度抑郁。”看大家懵懂的样子,麦医生只好接着说,“他的性心理异常源自他少年时的一次事故,导致他身上现在还有几处钢板,如果他能接受自己,他的异常都可以当作性事中的一种佐料也不是不可以,可他急于想做个所谓的正常人,娶妻生子......”
“等等,大夫,您知道他喜欢用锤子吗?”赫枫直接打断她,怕她再继续长篇大论地讲下去。
“我知道,是我建议他这么做的,因为身上有钢板,房事时他总说自己能听到铁块在身体里哐哐击打的声音,其实这是一种幻听 ;但是这导致他房事很不圆满,他很睿智,知道自己是心理疾病,国内国外,看过很多大夫,但始终无法断根;所以我建议他不要刻意回避,努力与那种声音共存,效果不错。”
“这些医理我不太懂,我只知道他的房事可能依然不圆满,因为他喜欢自渎。”面对一个大夫,这些需要隐晦的话似乎毫无色彩,说起来非常自然。
“你不知道他严重时的情况,有精神分裂的倾向,现在控制在这个层面已经不错,至于他喜欢自渎,”麦医生沉吟片刻,挑挑眉头,“你是男人应该知道,没有女人的男人,这是正常行为,非常正常。”
“可他有女朋友。”赫枫面对她通透中带着点鄙视的眼神有些不自在。
“你是指楼鸣?”她语气干脆,一点不拖泥带水,“他们也算是青梅竹马,可是两次结婚他都没选择她,你说她......”她没再说下去,挑起嘴角,意思你明白的。
“我能不能这样理解,”赫枫想了想,不知如何形容,“哎,还是你最初那句话,他性心理异常,那他找女人是不是与一般人的眼光要求也不一样。”
“那是肯定的。”麦医生点点头。
“怎么个不一样?”赫枫紧紧地盯着麦医生。
麦医生笑起来,“他的两任前妻我都见过,并没什么特别之处,否则也不至于离婚。”
“你的意思她们并不是他想要的人选。”
“可以这么理解。”
麦医生从询问室出来时,正碰到楼鸣出电梯,两人几乎同时认出了彼此,都是一愣,又各自点点头,擦肩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