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断魂渊出来之后,杨凡没有再急着赶路。
他找了一处虚空中的浮石,盘膝坐了一天一夜。
慕容衡三人在不远处守着,谁都没有打扰他。
那块浮石不大,只有三丈方圆,表面坑坑洼洼,长着几簇不知名的灰色苔藓。杨凡坐在最高处,背对着他们,望着断魂渊的方向,一动不动。
胡三缩在浮石边缘,小声问赵明:“他……没事吧?”
赵明摇头,没有说话。
慕容衡靠在另一块浮石上,闭目调息。他的伤势已经痊愈,但连续赶路几个月,精神上也需要休息。地煞之力在体内缓缓流转,温养着经脉,也温养着心神。
虚空中没有昼夜,只有永恒的黑暗和偶尔掠过的星光。
不知过了多久,杨凡动了。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转身向三人走来。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神比之前平静了许多。
“走吧。”他说。
慕容衡睁开眼,看着他:“去哪儿?”
杨凡说:“落霞群岛。”
那是吴岩坐化的地方。
也是他得到第一笔真正意义上的“机缘”的地方。
三十年过去了,那座洞府还在吗?吴岩留下的东西,还能找到新的线索吗?
他不知道。
但他必须去看看。
---
四人重新上路。
这一次,杨凡没有急着赶路。
他们飞一段,歇一段。遇到虚空驿站就进去坐坐,喝喝茶,听听消息。遇到有意思的地方就停下来看看,哪怕只是一堆废墟,也要绕着转一圈。
慕容衡没有问为什么,只是跟着。
赵明也不问,只是细心记下每一个经过的地方。
只有胡三憋不住,第三天的时候终于开口:
“前辈,咱们这是……游山玩水呢?”
杨凡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胡三挠挠头,也不敢再问。
第六天,他们在一处虚空驿站歇脚。
驿站比之前那些都大,足足有十几间石屋围成一圈,中间是一个宽敞的院子,院子里摆着七八张破旧的木桌。几个散修正坐在桌边喝茶聊天,看到他们进来,只是抬眼扫了一下,就继续低头说话。
杨凡在角落找了张桌子坐下,要了一壶茶。
茶很劣,有一股霉味,但他喝得很慢,像是在品什么极品灵茶。
慕容衡坐在他对面,同样慢慢喝着。
赵明和胡三坐在一旁,也端起茶杯。
院子的另一头,那几个散修聊得正热闹。
“……你们听说了吗?天狼墟那边又出事了。”
“什么事?”
“血眼阁不是散了吗?地盘被人瓜分,乱得很。前几天有两拨人火并,打了一整天,死了二十多个筑基,连金丹都陨了一个。”
“啧,那地方本来就不是善地。”
杨凡端着茶杯,不动声色地听着。
“还有一件事,”另一个散修压低声音,“我听说有人在陨仙渊附近看见了一个老头,那老头疯疯癫癫的,见人就问‘有没有看见我儿子’。问他儿子长什么样,他说姓林,叫什么来着……”
“林啸?”有人接话。
“对对对,林啸!就是血眼阁那个阁主!”
杨凡的手微微一顿。
林啸?
那个遣散血眼阁后失踪的林啸,居然在陨仙渊?
那个疯疯癫癫的老头,是他在找他儿子?
周小山已经死了,灵魂都解脱了。林啸难道不知道?
还是说,他知道,但不愿意相信?
杨凡放下茶杯,继续听。
那几个散修还在聊。
“那老头也是可怜,找了三十年,头发都白了,还是没找到。”
“三十年?那不是血眼阁刚成立的时候?”
“对啊。所以有人说,他建血眼阁就是为了找人。后来人没找到,就把阁子散了。”
“那现在呢?还在找?”
“找着呢。有人看见他往东边去了,说是要去葬仙墟。”
葬仙墟。
杨凡沉默。
林啸去了葬仙墟。
那个地方,他刚从那里出来。
如果他早去几天,说不定会在里面遇见那个疯疯癫癫的老头。
杨凡端起茶杯,把最后一口茶喝完。
然后他站起身,扔下几块灵石。
“走吧。”
四人离开驿站,继续上路。
---
又飞了五天,前方出现一座坊市。
那坊市不大,只有几十间石屋,围着一个小小的广场。广场上摆着几个地摊,卖的都是些不值钱的破烂。几个散修蹲在地上翻翻捡捡,偶尔抬头看一眼路过的人。
杨凡在坊市口停下,看向广场中央。
那里有一棵枯死的老树,树下坐着一个老头。
老头穿着破旧的灰袍,满头白发乱糟糟的,脸上满是皱纹。他低着头,手里拿着一块木头,正在用刀慢慢地刻着什么。
杨凡走过去。
老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是一双浑浊的眼睛,眼白泛黄,瞳孔有些涣散。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不是疯癫,不是痴傻,而是一种……空。
“你找谁?”老头问,声音沙哑。
杨凡说:“不找谁。路过。”
老头点点头,又低下头,继续刻那块木头。
杨凡在他旁边坐下,看着他的手。
那双手很粗糙,满是老茧和裂纹,但很稳。刀尖在木头上缓缓移动,一点一点刻出一个人形轮廓——是一个年轻人,穿着袍服,面容清秀。
“刻的是谁?”杨凡问。
老头没有抬头,说:“我儿子。”
杨凡沉默。
老头继续说:“他叫周小山。三十年前走丢了。我找了他三十年,没找到。”
杨凡看着那块木头,看着那个已经渐渐成形的人像。
他想起了林啸。
想起了那个跪了三年、当了二十年狗、最后变成疯子的男人。
那个人也在找儿子。
找了三十年,也没找到。
老头忽然停下刀,抬头看向杨凡。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见过他吗?”他问。
杨凡沉默片刻,说:“见过。”
老头的手一抖。
杨凡继续说:“他死了。死在鬼哭峡。但他的灵魂解脱了。”
老头盯着他,盯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刻那块木头。
刀尖微微颤抖,但很快就稳住了。
“解脱了就好。”他说,声音很轻,“比活着受罪强。”
杨凡站起身,向他点点头,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下。
他回头看向那个老头,看向那棵枯死的老树,看向这个破旧的小坊市。
然后他从怀中取出那枚玉佩——他爹留下的那枚。
玉佩温润,那个“杨”字清晰可见。
他握紧玉佩,继续向前走去。
身后,老头还在刻那块木头。
一刀一刀,很慢,很稳。
---
离开那个小坊市后,杨凡飞得很慢。
慕容衡跟在他身侧,问:“刚才那老头……”
杨凡说:“周老大。”
慕容衡一怔。
周老大?
那个带他们进鬼哭峡、在巨坑边看见儿子灵魂的周老大?
他不是回天狼墟了吗?怎么会在这里?
杨凡没有解释。
他只是继续向前飞着,目光望着虚空深处。
他想起了周老大在鬼哭峡看见儿子灵魂时的表情,想起了他最后那句话——“他解脱了,比活着好。”
那个找了三十年的人,终于放下了。
而他呢?
他找到了父母,但找到的是尸体。
他放下了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还得继续走。
因为那个叫“吴岩”的人,还在落霞群岛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