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日,凝翠峰上。
春风十里,青霞如潮。
方圆数里灵气悄然翻涌,却不见狂雷惊虹,只觉细雨如烟,藤蔓轻摇,天地间生出一股温润绵长的生机。
乙木阴柔之气沿地而行,林间草木齐齐低伏。
如细雨润物,无声滋养凝翠峰中的诸多草木灵植。
更有死去多年的枯木,微微绽放出新芽,灵花奇草则自发吐香。
这股生机绵绵不绝,柔韧而不屈。
正符合乙木一道筑基真修,成功开辟紫府的意象。
下一刻间。
那股柔韧生气淡去,天地间的灵机,竟也随之倒流归去。
这一呼一吸之间,便与自然造化相合。
显露出乙木道统生生不息的神妙。
山中寂静不过刹那,便又起喧嚣。
一众弟子远远望着那座被青华灵辉笼罩的闭关洞府,早已按捺不住低声议论:
“你们看!这异象柔而不烈,青气覆地,草木生香,完全是咱们凝翠峰乙木生发、润物承天的道韵啊!”
“不愧是大师姐!别家突破多是风雷激荡,偏就师姐是细雨滋荣、藤蔓柔韧,这才是最正宗的乙木大道,保命疗伤、养命延年,同境里谁也比不过这份绵长生机!”
“听说师姐这一关闭了整整三年,今日一朝开府,直接引动天地灵潮,往后数年在峰中养植灵草灵药,怕是再无瓶颈了。”
人群前,姜静姝仰着小脸,目不转睛望着洞府方向,小手紧紧攥着衣角,满眼都是对娘亲的仰慕与久别重逢的期盼。
更重要的是,娘亲果然与爹爹恩爱至极。
明日,爹爹便可交接镇守矿场的庶务。
她们一家三口,马上就可以团聚了~
念及此,姜静姝心中别提有多高兴了!
一旁的宋熙,罕见地收了几分性子,面上更是藏不住的向往:
“师叔终于成了,往后峰上,又多一位紫府修士撑持。”
至于她说的是凝翠峰,还是荡雷峰,就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至于温凝,则长身立在侧旁,气质温婉,不由微微颔首,眼眸深处满是艳羡:
“乙木不擅攻伐,却生生不息,韩师姐这一步,走得真是极稳。”
毕竟癸水与乙木,这两道的境况,如今差不了多少。
而在众人看不见的云层深处,陈衡负手而立,墨服玉冠,隐于云气之间。
他望着下方那片温润生机,只淡淡一眼,便将所有异动尽收眼底。
“师兄一家人,将要团聚了,真好。”
话音落下,便化作一道流光,先行回返了荡雷峰听竹小筑。
这段时日,他自是不会大煞风景的去打搅小静姝一家人的温情时刻。
此际。
正阳高悬,碧空如洗,凝翠峰上草木葱茏,乙木灵气氤氲成淡淡的翠色云霭,将整座山峰裹在一片温润生机之中。
闭关三载的洞府石门缓缓向外推开,韩绫缓步踏出门槛,碧青色的宗门道袍纤尘不染,周身萦绕着若有若无的青华灵光。
那是乙木紫府境独有的温润道韵,不张扬、不凛冽,却如大地生木般绵长厚重。
她抬眼望向峰上熟悉的灵植与亭台,眸中褪去了闭关时的沉静,漾开久别归山的温柔。
“娘亲!”
一声清脆的呼唤刺破灵雾,姜静姝提着绣着青藤纹样的裙摆,像一只轻盈的灵雀,飞快地朝着韩绫飞扑而来。
小姑娘不过六七岁年纪,眉眼间酷似韩绫的温婉,又带着几分未脱的稚气。
跑至近前,一把抱住韩绫的腰肢,小脑袋紧紧埋在她的衣襟间,声音带着浓浓的依赖与思念:
“娘亲,你终于出关了!姝儿这几日都在洞府外等你,温凝姑姑说你快要出来了,姝儿一直都没敢走远!”
韩绫俯身将女儿轻轻抱起,指尖温柔地拂过她鬓边碎发,掌心乙木灵气悄然漫出,温养着小姑娘的经脉,眉眼弯成温柔的弧度:
“让我的宝贝静姝久等了,是娘亲不好。这三载闭关,娘亲时时记挂着你,记挂着荡雷峰上的戊乙庭院,更记挂着我们一家人团聚的日子。”
姜静姝搂着韩绫的脖颈,小脸蛋蹭着她的脸颊,奶声奶气地细数着分离的日子:
“娘亲不在的时候,我拜了小师叔为师,给祖师爷上过香,还修成了炼气,你看”
“宋熙师姐,更是日日教我陪我,温凝姑姑则给我做了好多好吃的桂花糕……”
“可是,静姝还是最想娘亲。”
“爹爹都在白英矿场值守整整一年了,已经好久好久没回来了。
“娘亲现在突破到紫府境了,是不是爹爹很快就能回来,我们一家人就能一起回峰上看院内花草开放了?”
……
姜静姝很是兴奋,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会的。”
韩绫轻拍着女儿的后背,声音温柔而笃定,
“你爹爹是荡雷峰的嫡传弟子,筑基巅峰的修为,更是宗门重点培养的紫府种子,在白英矿场值守只是暂代职责,很快便会归来。”
“如今娘亲已破紫府,等你爹爹归来,我们便在荡雷峰摆上灵茶糕点,一同看云卷云舒,花开花落,好不好?”
“好!”姜静姝笑得眉眼弯弯,小脸上满是期盼,“静姝还要跟爹爹学荡雷峰的雷法,跟娘亲学乙木疗伤术,以后也要像娘亲一样厉害,保护娘亲,保护爹爹,保护大家!”
母女二人相依相偎,在洞府前的青石板上轻声絮语,从日常琐事说到修行趣事,从灵植生长说到家人团聚……
温凝静立在一旁,眉眼含笑地望着这对母女,宋熙则守在不远处,替二人挡开想要拜访交好的弟子执事,将这份难得的温情护在方寸之间。
不知不觉间,日头缓缓西移,从正阳当空渐渐斜落西山,将天边染成暖橘色,峰间的灵雾被霞光镀上一层金边。
草木随风轻摇,发出细碎的声响,似是在为韩绫突破紫府道贺。
姜静姝在韩绫怀中絮絮叨叨说了许久。
终究抵不过困意,小脑袋一点一点的,攥着韩绫衣襟的小手渐渐放松,呼吸变得均匀香甜,梦中还呢喃着“爹爹快回来”“一家人团聚”的童言稚语。
韩绫抱着熟睡的女儿,动作轻柔地调整着姿势,让她睡得更安稳,眸中满是为人母的柔软与对未来的期许。
温凝上前一步,轻声道:
“师姐,你刚突破紫府,需静心稳固境界,静姝由我抱回洞府安置,你且稍作歇息,等夜里再来看她。”
韩绫轻点额头,正欲开口,一股极致的寒意骤然撕裂了暖橘色的暮色!
一道血色敕令自天际轰然划过,如泣如诉。
瞬间穿过青玄山的护山灵阵,划破凝翠峰温润的乙木灵霭,直直落在青云玄庭!
不等众人反应,一道语气略显冰冷的沧桑之音,蕴藏着淡淡的悲怆,回荡在整个青玄山:
“白英矿场突生变故,荡雷峰嫡传弟子、紫府种子姜见空,巡查矿洞期间下落不明,经由本人亲自查证,确定身陨。”
“目前死因未明,且尸骨无存!”
“玄岳,平岩,敕令。”
姜见空——
那位小静姝日夜期盼的爹爹,韩绫心中牵挂的良人,荡雷峰寄予厚望的紫府种子,整个宗门都享有不小声誉的天才弟子之一!
居然就这么死了!?
韩绫怀中熟睡的姜静姝似是感受到了莫名的悲戚,小眉头紧紧蹙起,似是做了一个恐怖的噩梦。
这位新晋紫府周身的乙木灵光霎时涣散,整个人更是面如金纸,血色全无。
抱着女儿的手臂猛地一僵,如遭雷劈般僵在原地。
暖橘色的暮色落在她身上,却再无半分温度,只有彻骨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