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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地变成一片灰白,当船头的灯火照不出三丈外的海面——两支世界上最强大的舰队,在这片混沌中互相摸索,像两个盲眼的巨人,挥舞着刀剑,却不知对手在何方。

崇祯四十年九月十八,辰时三刻。

马六甲海峡北口。

郑成功的八十艘战舰,排成整齐的阵型,缓缓驶出海峡。

最前面的是“定远”号和“镇海”号,两艘钢铁巨兽并肩而行,那四根烟囱喷吐的黑烟,在晨光中拖成四道长长的墨迹。

郑成功站在“定远”号的船头,举着望远镜,望着前方那片开阔的海面。

孟加拉湾。

决定印度洋命运的地方。

“将军,”林翼走到他身边,“斥候来报,英荷联军三天前就从锡兰出发了。按航程算,现在应该已经到了孟加拉湾中部。”

郑成功点点头:

“知道了。”

林翼犹豫了一下:

“将军,咱们真的要和他们决战?他们有一百二十艘船,比咱们多四十艘。”

郑成功放下望远镜,看着他:

“林翼,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林翼一愣:

“十五年。”

郑成功点点头:

“十五年。你什么时候见过我打没把握的仗?”

林翼沉默了。

郑成功指着前方:

“那一百二十艘船,看起来多。但他们不是一条心。英国人要保印度,荷兰人要保香料群岛,葡萄牙人只想浑水摸鱼。咱们只要打掉他们的主力,剩下的就会自己散。”

他看着林翼:

“传令下去——全速前进。三天后,我要看见英荷联军的旗。”

午时三刻,船队驶入孟加拉湾中部。

海面平静,阳光灿烂。远处偶尔有几只海鸟飞过,发出悠长的鸣叫。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

但郑成功的眉头,却越皱越紧。

“将军,怎么了?”林翼问。

郑成功摇摇头:

“不知道。就是觉得……不对劲。”

他指着天空:

“你看那些云。”

林翼抬头望去。

天边,有一层灰白色的云,正在缓缓压过来。那云的边缘,像刀切一样整齐,和周围的白云完全不同。

“那是……”林翼的脸色变了。

郑成功一字一顿:

“雾。大雾。”

话音刚落,那层灰白色的云墙,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朝他们压了过来。

一盏茶的工夫,整个船队,就被吞没在了一片灰白之中。

未时三刻,能见度降到不足三丈。

船头看不见船尾,相邻的两艘船,只能靠号角和灯火保持联系。那些号角声,在雾中变得奇怪——有时近得像在耳边,有时远得像隔了几里地。

“将军,这雾太大了!”林翼的声音,从郑成功身后传来,但听起来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被。

郑成功站在船头,一动不动:

“传令——所有船,下锚。不许乱动。”

林翼愣住了:

“下锚?将军,咱们正在搜索敌人……”

郑成功打断他:

“搜索什么?现在这鬼天气,敌人看不见咱们,咱们也看不见他们。乱动,只会撞上自己人。”

他顿了顿:

“传令下去,每隔一刻钟,吹一次号角。各船听到号角,必须回应。谁不回应,就当失踪处理。”

号角声,在雾中响起。

一声接一声,此起彼伏。

那些声音,在雾中回荡,像无数只鬼魂在哭泣。

申时三刻,雾稍微薄了一点。

能见度从三丈变成了五丈。

郑成功站在船头,死死盯着前方那片灰白。

忽然,一个黑影,在雾中一闪而过。

“有船!”他喊道。

所有人,瞬间紧张起来。

“是敌人还是自己人?”林翼问。

郑成功摇摇头:

“不知道。”

他盯着那片雾,等着那个黑影再次出现。

一息,两息,三息……

黑影,又出现了。

这一次,更近了一些。

那是一艘船的轮廓。三层甲板,高耸的桅杆,密密麻麻的帆——是欧洲人的战舰。

“是敌人!”林翼兴奋地喊道,“将军,打不打?”

郑成功沉默片刻,摇摇头:

“不打。”

林翼愣住了:

“为什么?”

郑成功指着那艘船:

“你看它那个方向,是在往东走。咱们的船,都在下锚。它要是发现咱们,不会往东走。”

他顿了顿:

“这是敌人的侦察船。它在找咱们。但它还没发现咱们。”

他看着林翼:

“传令下去——所有人,不许出声。让它过去。”

那艘英国侦察船,在雾中缓缓驶过,离“定远”号最近的时候,只有不到五十丈。

甲板上,隐约能看见那些英国水手的身影。他们也在紧张地四处张望,但什么也没看见。

一盏茶的工夫后,那艘船消失在雾中。

郑成功长出一口气:

“好险。”

酉时三刻,天快黑了。

雾,更浓了。

能见度,又降到了一丈以内。

“将军,天黑了,咱们怎么办?”林翼问。

郑成功想了想:

“今晚不走了。所有船,继续下锚。等天亮再说。”

就在这时——

“砰!”

一声枪响,从远处传来。

所有人,瞬间紧张起来。

紧接着,又是一声。

又是一声。

枪声,越来越密集。

“是交战的声音!”林翼喊道。

郑成功竖起耳朵,仔细听着那些枪声的方向。

东南。

西北。

东。

西。

那些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根本分不清方向。

“这是怎么回事?”林翼脸色惨白,“难道敌人已经包围咱们了?”

郑成功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不是包围。是他们也在雾里,找不到咱们,自己人和自己人打起来了。”

林翼愣住了:

“自己人打自己人?”

郑成功点点头:

“对。他们在雾里,看不清对方是谁。一紧张,就开枪。一开枪,就乱。一乱,就收不住。”

他指着那些枪声:

“你听,这些枪声,东边有,西边也有,南边也有。这说明,他们的船,散得到处都是。谁也不知道谁在哪儿。”

林翼听着那些密集的枪声,心中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那些声音,像是无数人在黑暗中互相厮杀,却不知道对手是谁。

戌时三刻,枪声渐渐稀疏了。

但新的问题来了。

“将军,咱们的船,少了三艘。”林翼脸色凝重地禀报。

郑成功眉头一皱:

“少了?怎么会少?”

林翼道:

“刚才号角声的时候,有三艘船没有回应。可能是……可能是走散了。”

郑成功沉默片刻:

“派人去找。”

林翼愣住了:

“找?这么大的雾,怎么找?”

郑成功看着他:

“划小船去。沿着缆绳的方向找。能找到多少是多少。”

三十艘小船,被放下水。

那些水手,划着桨,消失在雾中。

一个时辰后,他们回来了。

带回了三艘船中的两艘。

第三艘,怎么也找不到。

“那艘船叫什么?”郑成功问。

林翼道:

“叫‘扬威号’。船长叫李大江。”

郑成功沉默片刻,缓缓道:

“记下。等雾散了,再找。”

亥时三刻,夜最深的时候。

雾,依旧没有散。

船队静静地停在海上,像一群被遗弃的幽灵。

郑成功坐在舱室里,面前摊着那张巨大的海图。图上,用红笔标着英荷联军的可能位置——但那只是猜测。真正的敌人,在哪儿,他也不知道。

“将军,您该歇息了。”林翼走进来。

郑成功摇摇头:

“睡不着。”

他看着林翼:

“林翼,你说,那些英国人,现在在干什么?”

林翼想了想:

“肯定也和咱们一样,在雾里乱转。”

郑成功点点头:

“对。他们也在雾里。他们也找不到咱们。他们也在害怕。”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所以,谁先乱,谁就输。”

子时三刻,一个意外的发现,改变了整个局势。

一艘出去侦察的小船,带回来一个俘虏。

那是一个英国水手,落单的,被明军捞了上来。

“将军,这人是从一艘沉船上跳海逃生的。”侦察兵禀报,“他说,他们那艘船,被自己人打沉了。”

郑成功眼睛一亮:

“自己人打沉了?”

那英国水手被带到郑成功面前,浑身发抖。

“说,你们那艘船,是怎么沉的?”郑成功问。

翻译转述过去。

那水手哆嗦着:

“是……是自己人打的。雾太大,看不清。另一艘船以为我们是明军,就开炮了……我们船沉了,只有十几个人跳海逃生……”

郑成功听完,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庆幸,也有一丝说不清的——嘲弄:

“一百二十艘船,自己把自己打沉了。这就是英荷联军的水平。”

他看着林翼:

“传令下去——告诉兄弟们,敌人在雾里比咱们更惨。他们自己人打自己人,已经沉了好几艘了。”

消息传下去,整个舰队的士气,瞬间高涨。

那些原本紧张不安的水手,脸上都有了笑容。

“将军说得对,他们比咱们更惨!”

“等雾散了,咱们就去收拾他们!”

丑时三刻,雾依旧没有散。

但所有人的心态,都变了。

不再害怕,不再紧张,不再焦虑。

他们在等。

等雾散。

等天亮。

等那一刻的到来。

郑成功站在船头,望着那片依旧浓得化不开的雾,喃喃道:

“天亮之前,雾一定会散。”

林翼问:

“将军,您怎么知道?”

郑成功指着天空:

“这雾,是季风带来的。季风一转向,雾就会散。明天早上,季风就该转向了。”

他看着林翼:

“传令下去——所有人,抓紧休息。天一亮,就有一场硬仗要打。”

寅时三刻,天边泛起鱼肚白。

雾,终于开始散了。

最先淡去的,是东边的天空。那一抹灰白,渐渐变成了浅蓝。然后,是海面。那些原本看不见的波浪,开始显现出轮廓。

郑成功站在船头,一动不动。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

那里,雾正在散去。

那里,即将出现他要找的东西。

终于——

雾散尽了。

阳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

郑成功的瞳孔,猛地收缩。

前方三十里外,密密麻麻,停着一支庞大的舰队。

一百多艘船,桅杆如林,帆樯如云。

英荷联军。

就在那里。

郑成功的嘴角,浮起一丝笑容。

“传令——”他的声音,在晨光中回荡,“全舰队,准备战斗。”

身后,战鼓擂响。

海战,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