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吒收到太乙传讯时,正蹲在朝歌城外一条干涸的沟渠边洗腿上的伤口。
传讯玉符在怀里震了三下,他掏出来贴上耳朵。太乙的声音从那头挤过来,压得极低,像怕被人听见:“灵珠子,金光洞,速回。白言那边有消息——封神榜能肉身封神,活人也能上。”
哪吒把玉符攥进掌心,指节收拢到泛白。
肉身封神。活人也能上。
他把玉符塞回怀里,站起来,左腿外侧那道被枪尖划开的伤口扯了一下,他弯了弯腰,硬是没哼出声,然后大步朝营地走去。
入夜后他挨个摸进了九顶帐子。第一个是雷震子,那人睡得四仰八叉,呼噜打得震天响。哪吒往他嘴里灌了一小瓶无色无味的药液,雷震子呼噜声忽然断了,整个人软下去,像被抽了骨头。第二个是杨戬,警觉性高,哪吒刚掀帐帘他就睁了眼,哪吒把一瓶药液亮出来晃了晃,杨戬看了他两息,把眼睛重新闭上了,张嘴接住了药液。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一共十七个人。哪吒一个个灌过去,动作越来越快,到后面几个他几乎是踩着风火轮在营帐之间窜。灌完最后一个时,他弯腰喘了两口气,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沓纸人。
纸人落地就长。眨眼的工夫,十七个和原主一模一样的替身站在原处,连呼吸的频率都仿得八九不离十。哪吒把真身一个一个扛上风火轮,风火轮底下垫了一层薄云,十七个摞在一起像一座歪歪扭扭的山。他飞起来时那堆人晃了一下,他赶紧伸腿勾住最上面那个的腰,硬撑着没散架。
金光洞外头,太乙已经在等了。他两手在身前搓着,来回踱步,胖乎乎的身影在洞口被拉长又缩短。看见哪吒扛着一堆人从天上歪歪斜斜地落下来,他脸上的肉先是往下一垮,然后又往上提了提,嘴角抿着,眉尾却往上扬了半寸。
太乙上前接过两个人,扛在自己肩上,掂了掂,又侧头看了看哪吒脸上那几道还没消的红印子。“都灌了?”
哪吒把最后一个人从风火轮上掀下来,拍拍手:“灌了。有一个醒了一次,我又灌了一瓶。”
太乙抽了抽鼻子:“浪费药。”
“他醒了我怕他叫。”哪吒把风火轮收起来,从怀里摸出那沓用剩下的纸人,“这些放在这儿,我隔三天回来换一批,别让人发现了。”
太乙“嗯”了一声,把肩上那两个人往洞里挪。他挪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哪吒一眼。他脸上的表情很平,可喉结缓慢地往下沉了一下,像把一句什么话咽回去了。最终他什么也没多说,偏了偏下巴朝洞里努了一下:“进来吧,里面铺了草垫子。”
朝歌城那边,登基大典已经筹备了七天。
鹿台的废墟被清理干净了,焦炭被铲走,焦土被新土盖了一层,上面搭了高台,台面铺明黄色的锦缎。姬发站在台下,正在系腰间的玉带。他低头看见自己虎口上那三道结了痂的口子,赤玉碎片嵌进掌纹里的痕迹已经淡了,可皮肤底下那三道暗红色的线还在,像三条细长的虫蛰伏在肉里。
他把腰带系好,翻过手掌看了看掌心,然后放下手,抬脚踩上了台阶。
高台上摆放着祭天的礼器,铜鼎里的香已经燃了一半。姜子牙站在台侧,手里捧着封神榜卷轴,白须被风吹得贴在下巴上。他的拇指在卷轴的玉轴上反复揩拭,指腹磨着那截温润的玉,像在确认什么。
姬发在台中央站定,面对苍天。
“自今而后——”他开口,声音从他胸腔里推出来,比平时厚了三分,“朕为天子,代天牧民。人族之事,上天定夺。”
他跪下去,膝盖磕在锦缎包裹的木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额头三次叩在台面上,每一次他都听见自己骨头和木板之间传来的那一下闷震。第三次叩完时他的后颈有一瞬间的僵直,像什么东西从头顶灌进来,从上往下走,经过脊椎,灌进四肢百骸。那东西是凉的,在他的血管里替代了某种温热的存在。
他直起身来。双膝还跪着,下巴抬起来,对着天空。
“天子。”他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舌尖抵着上颚,“从今往后,天子治世——”
天地间传来一声低沉的、像从地壳深处翻涌上来的轰鸣。那声音不刺耳,却让在场每一个人的胸腔跟着震了一下。随后台下的朝臣中有人“啊”了一声——他感觉到自己体内有什么东西被封住了,像一扇大门从外面上了锁。
锁得不紧,但打不开了。
“代天受命……君权天授……”姬发站起来,拂了拂膝上的灰,转过身面朝台下,“朕为天子。”
封神榜在姜子牙手中展开时,天地间那层薄薄的震动还没有完全平息。
卷轴铺开,金光从纸面上涌出来,三百六十五个空位整齐排列,每一个空位上方浮着对应的神职名称。姜子牙清了清嗓子,第一个名字从他口中念出来。
每念一个名字,封神榜上对应的空位亮起一道光,一道神魂从地仙界某处升起来,穿过云层,被吸入榜中。
念到第十七个时,姜子牙的舌尖顿了一下——“灵珠子。”名字出口后,金光亮了,空了。封神榜上那个位置闪了一下又熄了,像一盏刚点燃就被风吹灭的灯。
姜子牙的喉头猛地向上顶了一下,他停了下来,看着那个空位。
旁边有人提醒:“军师,灵珠子将军是不是还没到?”
姜子牙偏头看了一眼高台侧面。他看见杨戬站在第二排靠右的位置,可那人的肩膀线条有些奇怪,像纸折出来的。他走过去伸手拍了一下——
手指从杨戬的肩膀穿了过去,那层皮囊塌下来,一张剪成人形的黄纸飘落在地。同一瞬间雷震子的位置塌了,哪吒的位置塌了,十七个人的位置同时塌成黄纸,被风卷起来,散了一台。
封神榜那头传出一道清亮的、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轻快的声音:“诸位同道,封神之事我等修道之人并不在意,功名利禄非我所求。事情已了,我等只想潜心修行。”
旁边有人脸色顿时变了。有人低声嘟囔:“不就是为了成仙才来的吗……”后半句没说完,被旁边的人拽了一下袖子。
姜子牙站在原地,封神榜从他手里滑了半寸又被他攥紧了。他看着那些飘远的黄纸碎片,面上的皮肉从颧骨处向内收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抽紧了。他转过头去看了姬发一眼——姬发站在高台中央,下巴微微抬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他的右手不自觉地翻了一下,掌心朝上,又翻回去,像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不在。
姬发朝姜子牙摆了一下手。幅度不大,像是随手赶了一只苍蝇:“无碍。”
话音未落,台下又传来一阵骚动。又一批人站出来了——不是修行者,是那些打过仗的将领、管过粮草的文官、治理过城池的能人。他们没有说一个字,只是从队列里走出来,从高台两侧的台阶走下去,一个接一个。领头的那个经过姜子牙身边时偏了偏头,鼻子里挤出一声很轻的、压在舌根底下的“嗯”,然后大步走了。
姜子牙数了数——七十二个。都是封神榜上预定了位置的人。
他把封神榜重新展平,继续念了下去。每念一个名字,他都会停顿半拍,看一眼那个位置,确认金光亮起后才念下一个。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一根被水浸过的弦。
灵山方向,苏渺把碗里最后一口悟道茶饮尽了。
通天在旁边忽然骂了一声:“这个姜子牙,缺德带冒烟的。”
苏渺偏过头看他。通天正歪在软榻上,手里那颗灵果已经啃完了,果核攥在掌心里,指腹压出几道白印。他整张脸皱了一下——眉尾向上挑着,鼻翼翕张,嘴角抿成一道弧线,又松开,又抿紧,像在筛选用词。
“师父,”苏渺把空碗搁在案上,“您这是在骂人还是在点评?”
通天的下巴往上一抬,从胸腔里挤出一声闷哼:“都在。你要不要听听我骂得有多难听?”
苏渺把脸转回去,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那点湿意被她蹭掉了:“算了,我怕学坏。”
她重新望向水镜,封神榜上第三百六十四个名字正在亮起。光没有熄灭,一直亮着。她知道封神量劫就要结束了,可她心里那口气没有松下来,反而从胸口沉到了胃里。
水镜切到另一处画面时,铁算盘正坐在农教的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翻得卷了边的旧账册。
他单手拨着算盘珠,另一个手的手背托着下巴。账册上画着密密麻麻的数字,他在算封神榜上那些神位对应的功德折算率。越算眉头皱得越紧,算到第七行时他把算盘往桌上一拍,震得笔筒里的毛笔跳了一下。